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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四方各有志 万法出无门

  第五回 四方各有志 万法出无门 (第2/2页)
  
  秦晋之这会儿骂和尚贪婪,说自己是替天行道,在石塔下地宫内对巫有道他又是另一番说法。
  
  巫有道自腊月二十七夜里被秦晋之关进地宫中一个狭窄石匣,只留微小缝隙透气,已经接近三天,水米未进,人已经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来。
  
  饶是巫有道乃盗墓行当的好手,对黑暗、逼仄、密闭的环境适应能力极强,但在这漆黑冰冷的石匣中直挺挺躺上三天,精神肉体都已被折磨得趋于崩溃。
  
  当日,以秦晋之多疑的性格,终究是不信巫有道所言,必须得亲自爬进地宫中看看,确定没有其他宝物才肯死心。
  
  巫有道瘦小,他能进出的洞口,秦、楚二人难以进入。于是秦晋之又动手扩大了一点儿洞口,亲自爬进去,掌灯细细搜了一遍。
  
  地宫狭小,除了墙上壁画,只有些石制器物。地上有一道低于地面的石匣,上面原来盖有几块石板,已经被巫有道搬开,里面的金银器皿也已经扫荡一空,只剩十几件陶瓷器。
  
  秦晋之把瓷器、陶器从洞里递给楚泰然。回头一看石匣,纵深正好能躺下人,拿来关巫有道正好。他本无杀人之心,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盗墓贼。
  
  秦晋之让楚泰然把巫有道塞进洞口,他在这边将巫有道拽了过来。楚泰然也爬进地宫,用刀割开巫有道腕上绳索,将他踹进石槽。
  
  巫有道大骇,以为要将他活埋,苦苦告饶,忙说自己这几年在大同府蟒道山标好了一座大墓,是大官宇良宗献之墓,里面奇珍异宝无数,无论谁得到都富可敌国。只是苦于没有搭档,一直没去盗挖,情愿挖出来献于两位好汉,自己甘愿效力,宝物全归好汉所有。
  
  秦晋之暗暗记在心中,和楚泰然只是不理,搬动石板封住石槽。
  
  他们本没打算弄死盗墓贼,石条之间特地留有通气的缝隙。为防巫有道推动盖板,两人还搬来沉重的石像、香炉压在上面。
  
  如今打开石条盖板,巫有道精神萎靡生机虚弱,他这有一多半是吓的,以为这两位好汉再也不会回来了。
  
  清水灌下去,再吃上点东西,巫有道小眼睛里才逐渐有了一丁点儿光彩。
  
  秦晋之对巫有道煞有介事地道:“汝盗窃佛门三宝财物,罪恶弥甚,当堕阿鼻焦热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吾二人乃佛门护法,为佛门取回宝物。我佛有好生之德,今日饶你不死,汝回去当诚心念佛,忏悔罪业,今后不可再行偷盗。”
  
  巫有道本来就头晕眼花,听到秦晋之的话,如堕五里雾中,不明白这两个小贼使的什么把戏,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话。
  
  楚泰然看秦晋之装得有趣,这又从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变成了宝相庄严的佛门护法,忍不住在旁边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拎起巫有道:“别装死啦。放你出去,给老子滚得远远的。要是再敢进幽州城内一步,爷爷就把你还关回这里,烂掉为止。”
  
  巫有道才明白是真的要放了自己,大喜过望:“谢谢好汉,谢谢!谢谢!”一时哽咽,声音也颤抖起来。
  
  忽听洞外石室中有人叫:“巫有道,你和谁在里面?那两人是谁?”
  
  秦晋之、楚泰然在昏暗的油灯下相顾失色,不想巫有道还有后援。一时大意,竟然两个人都钻洞进了地宫,没留人守住出口。
  
  转头看巫有道也没有欢喜模样,反而一副叫苦不迭的样子。秦晋之低声问:“外面的是谁?”
  
  巫有道眼珠转动,欲言又止。楚泰然抽出短刀,做威逼状。巫有道才怯懦地说:“原本是崇社李冠卿派小人来的。”
  
  外面石室中的两人正是崇社社主李荫久大儿子李冠卿的手下得力干将曾廷芳和陈耀南。
  
  原来,巫有道口中的什么在蓟州遇到智显和尚都是瞎话。是李冠卿得知了仙露寺地宫中有宝物,派巫有道来此盗宝。寺中后院建有避难地道,僧人曾经从地道挖通过地宫也是李冠卿一伙儿告诉盗墓贼的。
  
  巫有道在仙露寺足足转悠了十几日才制订出盗宝的计划,传消息给李冠卿,他将于腊月二十六动手,腊月二十九之前应该就能回来交差。
  
  李冠卿等到年三十还不见巫有道的消息,害怕巫有道携宝逃了,急忙让曾廷芳和陈耀南到仙露寺来寻巫有道。
  
  曾、陈二人进了仙露寺后院,却找不到巫有道在哪。他们想象在石塔附近搜索,应该就能发现巫有道挖出来的洞口,结果在后院转了很久也没见到任何巫有道留下的痕迹。
  
  正在两人痛苦绝望地蹲在墙根儿发愁之际,却看见秦晋之和楚泰然两道黑影一闪就没入畅云轩后面不见了。
  
  他两人精神一振,在畅云轩后面细细搜索,从窗户进入屋内,发现了夹壁墙中地道,悄悄潜入,正好赶上在石室内把地宫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料想是巫有道取宝的时候被人黑吃黑擒住了,宝物应当也还在地宫里面。来得不算晚,守住洞口,就守住了宝物。
  
  曾廷芳见里面不答话,又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成瓮中之鳖,先把兵刃扔出来,乖乖爬出来吧。”
  
  瓮中之鳖!秦晋之心中也是这四个字,正自后悔不迭,连盗墓贼都知道得留一个人守住盗洞的洞口,自己怎的如此不小心。
  
  这一次如能侥幸过关,今后必须时时刻刻警醒,万万不可再如此大意。
  
  崇社李冠卿是幽州城内出了名的凶横霸道之人,曾有人因为在街上看了他一眼被打断了腿。自己抢了他的宝物,又被他的手下堵在洞里,哪里还能有什么今后?
  
  曾廷芳喊了一阵,换成陈耀南在外面叫嚣,两人连番劝降,言下颇有胜券在握得意扬扬的意味。
  
  巫有道看着楚泰然手里的短刀,不敢出声,心里也在盘算李冠卿会拿自己怎么处理。那可能就得取决于李家郎君能从这两小子手里追回多少宝物了。
  
  如果能追回大部分宝物,李冠卿心情大好,可能不跟自己计较。若是追不回多少宝物,恐怕一怒就把自己和这两小子一块弄死。
  
  不单巫有道在盘算,秦晋之心里也在飞快算计。眼前的情形是不仅洞口狭小,洞道也不短,人从洞里爬出去,不论先伸手出去还是伸头,等着的都是一刀,躲不开也挡不住。所以要想出去只有先束手就擒一条活路。
  
  抢了崇社李冠卿东西的人束手就擒,落在那个活阎王手里,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楚泰然手持短刀贴近洞口,闪头往外看。外面石室灯光闪烁,曾、陈二人怕中了里面射出的飞刀、弩箭,根本不在洞口现身。楚泰然扒着洞口,设想了各种攻击对方的方法,均觉不妥,最后颓然返回。
  
  秦晋之朝外喊道:“你们进来,咱们平分宝物如何?”
  
  陈耀南哈哈大笑,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撕开地上那坛许五贯给的老酒的封纸,咕咚灌下一大口,然后说道:“我们为何要和死人平分宝物?我们只消在这里喝着老酒,等上几日,等你们又渴又饿晕死过去,自然就可以进去取宝。”
  
  秦晋之发狠道:“好,那我们这就把宝物都砸烂毁掉。”
  
  曾廷芳与陈耀南面面相觑,这个确实有些忌惮。宝物砸烂了,虽然还是金、银,价值却要相差甚远,李冠卿怪罪下来,只怕不好办。外面两人由胜券在握变得稍稍有一点担心。
  
  秦晋之听对方不答,料想击中了对方软肋,知道自己稍稍扳回一城,但还不足以改变形势。他叫道:“宝物毁了,李家郎君那里你们可不好交代。不如彼此打个商量,今日我兄弟二人认栽,宝物双手奉上,只求一条生路。你们退出外间石室,我们出洞后将宝物尽数交给你们,然后空手离开,如何?”
  
  秦晋之手中根本没有宝物,甚至也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几个人,但他只求骗过敌人,平安出洞,到了石室之中,凭自己兄弟两把短刀殊死一搏,总有一线生机。
  
  曾、陈二人默默思忖,眼神交流,均觉此法不妥。如若自己崇社大批人手在此,此法自然可行,如今只有自己两人,对方一旦脱困反悔,以二敌二,己方并无必胜把握。
  
  曾廷芳喊道:“好!你们先将兵刃扔出来,再让巫有道把你俩双手捆上,就可以出来了。我们保证不伤害你们分毫。”
  
  秦晋之心里暗骂,你的保证有个屁用。
  
  谁也不相信谁。这就又绕回来了,谈判又回到了起点。外面的人有所忌惮,但这点忌惮,不至于使他们甘愿放弃到手的优势,那可是绝对的优势。
  
  僵持。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地面的梵钟撞响的微弱声音,开始三响稍微紧密,后面的钟声不紧不慢,三通钟声每通三十六下,总共一百零八响。
  
  楚泰然默默计数听完钟声,叹息道:“恐怕赶不上祭祖了。”
  
  祖先在汉人心中,是重于神佛的存在。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甜水巷泥屋中的孩子们,各有各的祖先,于是做了一面共同的祖宗牌位,上书众姓祖先四字,大伙儿人人有份,本来等着秦晋之在年初一早上带领全体一起焚香祭拜呢。
  
  秦晋之心里想的却是,阿娴姑娘那里今夜只好爽约了。和美人一起灯下饮酒守岁,那种旖旎风光才对得起自己这一年来吃的种种辛苦。
  
  他叹口气,还得继续想办法,否则明年想吃苦也吃不到了。他低声问巫有道:“这地宫可有出口?”
  
  巫有道想了想道:“没有,是用石头封死了的。”
  
  秦晋之声音和地宫里的石头一样透着丝丝寒气:“你莫要动歪心思,老老实实讲实话。我兄弟二人饿了以后吃的会是谁,你可想明白了。”
  
  巫有道机灵打了个冷战,颤声道:“小人不敢说谎,小人见过的地宫就从来没有留门的。”
  
  “你检查过?”
  
  “没有。”
  
  秦晋之拿起油灯塞到巫有道手里:“去找。”
  
  地宫的结构巫有道心中大致有数,很快就找到门的位置。但这里已经用大石封住,建地宫的人从来没打算留下出入口供人进出。
  
  地宫侧面墙壁才是最薄弱的地方,只砌了一堵砖墙。当年修建地室时就是挖到了地宫侧壁才挖通了地宫,巫有道也是从这里挖穿了墙壁的。
  
  秦晋之敲敲洞口对面的砖墙,墙后面料想也是土,如果当时把工具带进来,另挖一条洞也不是没可能。
  
  可他计算一下从夹壁墙地道下来的深度,立刻感觉绝望。洞太深了,就算巫有道的工具都在,一两天也决计挖不出去。
  
  洞外的人不时地劝降,洞内三人都不搭话。地宫内的油灯跳动了几下,终于油尽灯枯。黑暗笼罩了狭小的地宫,只有洞口透过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外面地室中有通风口,地宫似乎没有,空气稀少,三人均觉呼吸不畅,都移到洞口附近坐着。还好,石室内的敌人没有想到此节,否则只需封闭洞口,很快就能令他们窒息而死,根本无须等待数天。
  
  楚泰然少年气盛,终于忍耐不住,握紧短刀,贴近秦晋之耳边道:“二哥,冲出去吧,好过在此等死。我打头阵,你紧跟在身后,用力把我推出去,拼着中上两刀,也不一定就死。我替你挡着,你赶紧出去。”
  
  “不行,我推出去的只会是你的尸首,洞口太窄,你根本来不及招架施展。”这个情形秦晋之心里已经推想了无数遍了,知道这样绝对不行。
  
  楚泰然负气坐下,道:“再这样下去,心里憋闷也憋死了。娘的!那坛酒也落在外面了。”
  
  秦晋之轻轻拍了拍楚泰然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楚泰然又凑过来低声道:“二哥,你说这是不是佛祖动怒了?咱们动了佛门宝物,才招来惩罚?”
  
  秦晋之也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遭了现世报?他不确定,他见过那么多坏人,坏事干尽也没遭报应。对于神佛,他是不怎么相信的,别看他祭灶时候煞有介事,心里只当是个仪式罢了。
  
  他在楚泰然耳边说:“瞎扯!是二哥大意了,连累了兄弟你。我不信有什么报应,就有,咱也接着,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咱哥俩儿照样杀他个鬼仰马翻。”
  
  楚泰然听秦晋之说得豪迈,哈哈大笑起来,这个非常对他的口味。他忽然又凑过来问:“二哥,这都快要死了,你跟我说实话,霞马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秦晋之见楚泰然问得如此诚恳,又提到死,没法再骗他,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得答应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师父。”
  
  “好!”
  
  秦晋之轻轻点头,承认是自己做的。
  
  粗豪少年轻轻擂了他一拳,心知秦晋之是不想连累自己。兄弟间情谊深厚,楚泰然心绪为之一宽,过了一会儿,竟然靠在墙上睡着了。
  
  秦晋之心可没那么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伸脚捅了一下巫有道,说:“说说蟒道山那个墓吧?宇良宗献那个。”
  
  巫有道说起盗墓来精神为之一振。这座墓不是古墓,位于蟒道山秦王张树声家族墓群,他两年前就曾去踩过点儿。
  
  宇良宗献虽然爵位不如祖父和父亲显赫,豪阔却远胜其祖父和父亲。他祖父和父亲以降臣入仕,虽蒙燕主恩遇,不敢不低调,反倒是到他这代极得皇帝喜爱,圣眷优渥,若不是英年早逝,封王也是迟早的事情。宇良宗献英年早逝,家人极为痛心,予以厚葬,因此陪葬之物颇多。
  
  秦晋之打断巫有道的讲述,问道:“张家祖坟难道没人看守吗?”
  
  “自然有人看守,白天黑夜墓地都有人巡逻。这也是小人一直没有动手的原因。小人需要有能力的人保护、配合才能行事。”
  
  “说说你打算怎么挖宇良宗献的墓。”
  
  巫有道对如何盗宇良宗献的墓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
  
  据他说,这座墓为了防盗,造得非常结实,建有防盗层,墓墙、墓顶都很厚。一夜之间无论如何打不透。并且有人巡守,连续几天盗挖极可能被发现。要想在最短时日之间挖通,需要在离墓后墙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斜着向下挖。他已经计算好位置,挖下去会正好能碰到墓的后墙,后墙相对比较薄弱,一般就是一、两层砖,不难凿透。这样挖洞、进入,拿东西就可以在数日之间完成。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总得开春以后。”
  
  “你原本是打算和李冠卿合作?”
  
  “是,李家郎君答应仙露寺事成之后,许小人在幽州城落脚,他老人家保小人不再受官府追缉。”巫有道说着叹了口气,因为遇到这两个煞星,一切计划好的事儿都改变了。当下这个情形,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好说。
  
  “娘的!”秦晋之感慨的是另一桩事情,“饿肚子的百姓那么多,这些阔人却把金银珠宝埋进墓里,活该被人掘出来。”
  
  巫有道一听,此言深得吾心,点头道:“礼崩乐坏嘛。厚葬之风起于春秋,由来已久。”
  
  “燕云之地没有古墓吗?你为何总选近年的墓,人家子孙能不找你拼命吗?”
  
  “经过三国、南北朝、唐末几个乱世,天下古墓被盗挖的都差不多了,还能有几个是完整的?十几年前,小人刚离开师父,找到了一座战国大墓,在墓周边数了数竟有上百个盗洞。小人不死心,仍然动手挖掘,进去一看,和小人一样打到椁34室旁边的洞就有九个,里面连个铜板也没给我剩下。”
  
  秦晋之笑了:“总会有漏网的古墓吧?”
  
  “肯定还有。那得走遍名山啊,发丘这一行的确有高手能凭借一手望闻问切的本事,在寻常的山岭田地间能找到已经踪迹湮没的古墓。”
  
  秦晋之和巫有道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耳朵却一直留意洞那边的声响。外面的敌人最少也有两个,他不希望敌人再有援兵到来。
  
  远哥儿是知道他和楚泰然来寺里的,也知道畅云轩里有地道的入口,这是他亲口告诉远哥儿的。可他不希望远哥儿找来,更不希望远哥儿带着别的孩子一起来。那样石室中的敌人手里有了人质,他和楚泰然更加难办。
  
  三更过后,爆竹响彻全城。
  
  远哥儿没等到楚泰然,只好不去舞狮,歪在炕上睡着了。一觉醒来,眼看快到五更了,庆哥儿也开始念叨,这俩人咋还不回来?莫要耽误了祭祖。
  
  远哥儿忽然有不祥之感,他俩去地宫放人,别被庙里和尚堵住。远哥儿越想越不安,得去看看。他穿上衣服欲推门出去,又想着应该拿件武器傍身,拿起秦晋之的赤霞刀,觉得太招摇,又放下,出门到厨房拿了把菜刀掖进怀里。
  
  仙露寺里,远哥儿惊讶地发现关中帮足足有二十人在此,一个个横眉立目神色不善,怀里明显都揣着家伙。
  
  秦昔一把拉住远哥儿,道:“远哥儿,你咋在这儿?”
  
  远哥儿一愣,没说实话:“年初一弥勒菩萨圣诞,来进香。”
  
  “我二哥呢?”
  
  “不知道去哪了,可能看小泰哥他们舞狮子去了吧。”
  
  秦昔压低声音道:“赶紧回家,这里要出事儿。崇社的人混进寺里啦,我们正搜呢。”
  
  远哥儿吃了一惊,辞别秦昔,假意往寺外走,暗地里转弯从配殿后面,一路越过讲堂、方丈禅房、斋堂进了后院,找到畅云轩。
  
  他曾听秦晋之讲过夺宝经过,因此知道大致路径,翻窗进入,沿夹壁墙内楼梯下行,潜入通道,悄悄接近通道尽头灯光摇曳的石室。
  
  曾廷芳打了个瞌睡刚醒,精神健旺,中气十足地正在叫嚣,让里面的人赶紧投降,他保证安全,他只要地宫里的宝物,不要人性命。大过年的没必要在这里耗着,最后活活饿死,赶紧出来好好回家过年。
  
  远哥儿料想被堵在里面的就是秦晋之和楚泰然。他探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石室里面的情形,只见两名大汉正面向墙上洞口懒散地席地而坐。
  
  远哥儿用力握了握手里的菜刀刀把儿,掂量了一下双方实力,自己身体瘦弱,打是未必打得过的,但如果能吸引两人并纠缠片刻,里面的秦晋之、楚泰然或许就可以趁机脱困。
  
  楚泰然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唇枪舌剑地和对方斗口。
  
  远哥儿心里一向觉得楚泰然的嘴损是跟秦晋之学的,现在听他吵起架来竟然丝毫不比伶牙俐齿的秦晋之逊色,才相信了他原来自有天分。他不知道,楚泰然现在是空有一身武功使不上,憋得浑身难受,只能用嘴发泄。
  
  地上一条大汉被楚泰然言辞所激,挺直身板右手拍胸道:“你在幽州城里打听打听,我曾廷芳是什么角色,说到做到,吐口吐沫到地上都钉个钉儿。”
  
  远哥儿听到曾廷芳的名字吓了一跳,那可是崇社干将,出了名的勇猛。远哥儿迅速做出决断,松开手里的刀把,轻轻退出通道。
  
  秦晋之、楚泰然和巫有道三人正在地宫里呼吸不畅恹恹欲睡,忽听洞外地室中声响大作,一时不知有多少人同时涌进了地室,一起发声大喝:“别动!别动!动就要你命啊!”
  
  楚泰然一跃而起,来不及想外面是什么情形,飞快地钻出洞口。秦晋之反应比楚泰然慢些,但也就是片刻,立即也持短刀全速爬出洞口。
  
  只见石室中光线晦明,影影绰绰都是人,一盏小小油灯的光亮被十几个人的身体遮住了大半。有两个汉子一坐一站,身上都有数把白刃加身。秦晋之和楚泰然都认识站着的是曾廷芳,他们识得此人的相貌,但此前从未与之交谈过。
  
  相持片刻,曾廷芳明白稍作抵抗就立即会被乱刃分身,颓然松手,手中刀坠落在地。坐在地上的陈耀南也将按在地上刀柄的手轻轻抽回。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却是在对秦晋之说话:“秦二,洞里还有人吗?”
  
  “有,有一个。”秦二郎还没答话,巫有道的小脑袋出现在洞口。
  
  问话的人是关中帮谷满仓,海爷的得力助手。原来关中帮正在全面动员准备就在这几天发动攻击,因此对崇社的动静监控极严。曾廷芳和陈耀南一进关中帮的地盘就被人发现,报告给了谷满仓。谷满仓大惊,以为崇社要在除夕夜展开攻击,立即召集人手布置应对,以西门东海家为中心,在周围层层布置埋伏。
  
  过了一阵不见动静,各方面传来的也都是平静的消息,就连崇社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李荫久正在家里大排筵宴。西门东海和谷满仓才觉得或许是虚惊一场。
  
  曾廷芳和陈耀南是两条大鱼,在崇社位分不低,在街市间名头更是响亮,如果能抓住他们对崇社不吝一记重击。如今他们进了关中帮地盘,不管是来做什么,必须得找出来。
  
  关中帮在此盘踞数十年,根深叶茂,耳目本就无处不在,加上除夕夜街巷如市人潮如海,曾廷芳、陈耀南又是市井中的闻人,识得他俩相貌的人不在少数。谷满仓没过多久就得到消息,有人亲眼看见曾、陈二人进了仙露寺。
  
  谷满仓点齐三十名弟兄,十名留在寺外监视,亲自率二十名入寺搜索,搜了一个多时辰,连方丈室、藏经楼35都搜了,也没找到。
  
  正在失望之际,秦昔拉着远哥儿来报信儿,谷满仓大喜,留下秦昔和几名兄弟在地面看守畅云轩,亲自领十数人下去,一举活捉了曾、陈二人。
  
  地面依旧寒风扑面,秦晋之却觉得这风比世上最和煦的春风还要温暖还要令人身心舒泰。
  
  秦二脱困,地宫夺宝的事却再也掩盖不住。跟着谷满仓回了黄大嘴茶肆后院,一五一十地讲了从发现悦来店怪客,到被曾廷芳堵在地宫的经过。谷满仓抓到崇社两名干将,心情颇好,很夸奖了秦晋之几句,骂关中帮里没有人才,缺少秦二这种胆大心细的年轻人。谷满仓话锋一转,道:“秦二,你是知道规矩的。”
  
  规矩,这两个字,可大可小,大的时候能压死人。
  
  谷满仓现在说的规矩,秦晋之懂。在关中帮的地盘上作案,可以,但所得中的大头儿得是海爷的,比如海爷拿六成你拿四成,海爷拿七成你拿三成。现在秦晋之欺瞒不报在前,蒙关中帮搭救在后,十成全交给海爷也不算过分。
  
  好在谷满仓不像柴大那么凶横霸道,只要了秦晋之九成多一点儿而已。
  
  楚泰然回去,老老实实地把金银宝物全数送来,家里只剩那十几件瓷器被秦晋之给庆哥儿用了没拿来。谷满仓从金银宝物里面拣选了一把金执壶和几只金杯递还楚泰然,其余的照单全收,才满意地送兄弟二人离开。
  
  巫有道却走不了,他是崇社雇的人,得接受和曾、陈二人一样的待遇。
  
  侥幸,这一次真是侥幸,兄弟俩差一点儿死在阴寒的地宫里,秦晋之紧绷的心很久都放松不下来。
  
  回到甜水巷,和孩子们一起祭拜祖先,秦晋之心里对于祖先是无感的,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祖先是哪族人。
  
  常常触动他的是别人的舐犊情深,比如对门张大娘对孙女阿楠的宠溺,比如西门东海独自应对危局,不肯把儿子牵扯其中,他的内心其实对于亲情有着如丝如缕的渴望。
  
  一觉睡到傍黑,金无缺提着两只烧鸡上门。庆哥儿给整治了几样菜,煮了饺子,秦晋之前些天从南城买回来的酒还有不少没喝,给金无缺斟上,自己和楚泰然也倒上酒相陪。
  
  楚泰然不怎么喝酒,他把仙露寺发生的事跟师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关中帮十几个大活人进过地道,这件事转眼就会传遍街市,用不了几天就会传到师傅耳中,还是及早坦白的好。
  
  “唉!”听完徒弟的讲述,金无缺重重地叹口气,开口就老气横秋,“你俩现在大了,自作主张的事儿多了。跟你们说过,遇上事儿多跟我们老的请教请教,你们总是不听。我们走过的路比你俩走过的桥都多……”
  
  “是,师父您喝过的酒比我们喝过的水都多。”楚泰然觍着脸阿谀师父。
  
  “对,您老人家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都多,”秦晋之可不奉承金无缺,“您不觉得齁得慌吗?”
  
  金无缺不生气,絮叨半天才说到正题:“江湖上,但凡是从事偷盗的,都必须得投靠一个势力大武力高的大哥。干这一行,没人罩着,你就等着见天儿被人黑吃黑吧。所以,你俩打人家主意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巫有道一个外乡人在这儿做大案,必然有本地势力在他身后做主使。”
  
  秦晋之点头,别人说得有道理,他是能听进去的。金无缺人是爱絮叨,但老人久历江湖,见识往往还是挺高明的。
  
  金无缺见两个年轻人都在点头,态度还算令人满意,也放缓语气道:“你们夺宝,快进快出,如果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那其实也是可以的。毕竟是重宝,冒点儿险也是值得的。不过你们心慈手软,留下活口,这是在给自己种下祸患。居然第二次返回作案现场去放人,简直就是找死。糊涂至极!妇人之仁!愚蠢!”金无缺越说越生气,一拍小炕桌,把酒杯里的酒水都震洒了。
  
  秦晋之不开口,默默地消化老人的言语。说的对啊!仁慈是强者才能享受的美德,自己就像一只在夹缝中生存的蟑螂,如此弱小,纵然小心翼翼都难保不被人蹍死,凭什么对别人仁慈呢?
  
  金无缺喝了口酒,气还没消,伸手指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接着数落:“在幽州做下大案,居然蠢到在本地销赃,你俩是嫌死得不够快吗?某家就说今年过年你俩怎么忽然阔绰了,有钱孝敬我老人家啦。是不是打算让我们白发人送你们黑发人啊?”
  
  楚泰然看师父疾声厉色,不敢再坐着,跳下炕站立听训。秦晋之也深悔草率。
  
  “这下好了,满城皆知,你二人洗劫了仙露寺地宫。仙露寺本来还不知道重宝失窃的。佛门在本朝有多大势力?你们不知道吗?此事必然引起佛门公愤,本朝权贵向来重佛,你们就等着官府上门吧。”说着,金无缺以仅剩的左手支额,烦恼不已。
  
  秦晋之和楚泰然也让老人教训得满心仓皇,齐齐低下了头。
  
  成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有些代价太大,承受不起,很多前程远大的年轻人就因此夭折了。
  
  批注:
  
  [29]神shēn荼shū,汉族信奉的两位门神之一,位于左边门扇上,身着斑斓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手执金色战戟。
  
  [30]郁yù垒lǜ,汉族信奉的两位门神之一,位于右边门扇上,一袭黑色战袍,两手并无兵器,只轻抚着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的金眼白虎。
  
  [31]刍chú荛ráo:割草采薪之人。
  
  [32]赧nǎn赧:形容难为情的样子,羞愧的样子。
  
  [33]幢chuáng幡fān,指佛寺或道场之前,佛﹑道教所用的旌旗。幢指竿柱,幡指所垂长帛。
  
  [34]椁guǒ,古代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35]藏zàng经楼,寺院中专门用于存放佛教经典的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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