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生死无良贱 光阴任短长 上 (第2/2页)
秦晋之嗤笑道:“我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你这种货色还不配我动刀。”
柴大火冒三丈,一个跑腿儿的小厮,居然人五人六,居然敢看不起自己?他大喊:“不敢和爷爷单挑是不是?你个怂包,有种你就杀了我!你们人多一起上,爷爷不怕死,我皱一皱眉头就不算好汉。”
秦晋之轻蔑地看了一眼暴跳如雷的柴大,朗声道:“西门帮主殉难的那天你就该死了!”说完,转身进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心情不怎么好,崇社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了,柴大这么一搅,不但在关中帮旧人心里都结了个疙瘩,还在坊市间打击了自己的威信,削弱了秦社接手关中帮地盘的合理性,或多或少会影响秦社的接手进程。
柴大这厮该死,得死,得赶紧死。但自己还没法动手杀他,更不能当众杀了他。柴大除了不敬自己,没啥别的罪名,自己杀了他还得怕寒了关中帮旧人的心。
护卫一见社主走了,也纷纷还刀入鞘,退进院里,只留下一名把住院门。
院子外面,柴大本来担心秦晋之会一挥手让手下人一拥而上。
见秦晋之回了院里,他胆气立时就更壮了,调门儿也高了,扯开嗓子将秦社贬得一文不值,把秦晋之骂得猪狗不如,把连秦晋之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父母兄弟姐妹、祖父祖母都挨个儿问候了一遍。
看热闹的人们本来见秦晋之回了院里,没有架打,大失所望,散去了一些,现在经柴大这么一破口大骂,又吸引了更多的人过来,街上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柴大如此嚣张,公然折辱社主,就连石井生等关中帮旧人都觉得过分,秦社刀客们更是个个怒火中烧,好多人早就想上前揍他,但社主又没发话,大伙儿不敢造次。
现在社主走了,好多秦社弟子就憋不住火了。
人群中的金无缺跟秦晋之的想法一样,打柴大一顿解决不了问题,此人留不得,越早除掉越好。秦晋之不便参与杀柴大,涿州人、易州人并没这个顾虑。
他见社众弟子情绪已将失控,眼看就要围殴柴大,目视冯魁拿眼神示意,伸出仅有的那只手轻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金无缺和刀客们相处日久,谁什么成色他心里有数。冯魁是个真正的江湖人,关键时刻下得去手。
冯魁转念间就已经会意,社主不便做此事,得由他来。他唰地拔出佩刀,大喝:“狗贼辱我社主太甚,须容你不得!拿命来!”说着挥刀向前,直取柴大。
柴大也真硬气,他右手伤残无力,这时双手持刀,大喝一声便要挥刀迎战。
不料,前后左右猛然窜出十数条汉子,有冯魁手下也有其他头目的手下,一边操着外乡口音大骂,一边挥刀猛砍。柴大猝不及防,这么多把刀一起砍来哪里遮拦得住,长叫数声,霎时就被砍倒在地。
秦社众人怒气未消,挥刀不停,白刃交加,就在当街将柴大乱刃分尸。
围观的人们初见当街杀人,颇受惊吓,有人惊声尖叫,有人连连后退,有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双眼。
等秦社众人抡刀猛砍已经毫无声息的柴大之时,人群反而出奇地寂静,街上只有秦社人的刀子砍在皮肉、骨骼上的声响,那“磕磕”的声音沉闷渗人,令听到的人再也难以忘记。
接下来的一幕,更加几乎惊掉围观众人的下巴。
刀客们收刀住手,就在当街相互传递手巾擦拭刀刃,然后收刀入鞘。
院子里窜出几名汉子,手里拿着大张的油纸和麻绳,就在地上抬起柴大如破烂布偶一般的尸身,拿油纸包了,用麻绳捆好,往一辆不知何时来到街边的驴车一放,驴车即刻被人赶走。
有人快步过来,拿铁锹将地上的碎骨、碎肉铲得干干净净,装进麻袋拿走。院中出来两名青年抬着半筐黄土,盖在石子地面的血污上,再拿扫帚簸箕将黄土收去,地面上的血迹就已经几乎难以辨认了。
可怕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人下命令,这些人之间也没有一句话交流,他们行动快捷,配合默契,仿佛这样的事情他们每天都在做,已经不知做过多少遍。
柴大咆哮声犹在耳边,人却已经在街上消失,踪迹全无。
人群中的捕头汪立春只感到遍体生寒,那股凉气从头顶百会直透脚底涌泉,心底悔恨与恐惧相互交织,恐惧又更胜过悔恨。
后怕呀!这就是他曾经穷追不舍的秦二,一心想抓捕定案的秦二。自己居然还曾经到秦二家里去招惹,真是个蠢蛋。
幸好见机得快,及时收了手,不然自己十之八九也已经被包在油纸里面了。
自从秦二的牢房里死了个山大王,而秦二又毫发无伤地从府院给放出来,汪立春就机警地反应过来,这秦二没那么简单,他下定决心不再去招惹。
破霞马案的限定日期过了一回又一回,岑叔耕终于食言,汪立春为破不了此案而挨了板子。他在炕上趴了好些天,他认命,诚然秦二是霞马案的首要嫌犯,但他汪立春本乡本土,有妻儿老小,当差混口饭吃,犯不上跟惹不起的人结仇。
以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了他的决断无比正确。
蔡大元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秦二成了秦二官人,又成了秦社社主,吊打了关中帮头目谷满仓,打垮了崇社实力最强的头目王厚良,又杀了谷满仓,前些日子还居然将四具尸首明目张胆地挂在了棋盘街路口。
远处一个嘶哑的声音哭道:“柴大,你也有今天。”
“柴大,你个王八蛋,死有余辜!”
“嗐,连秦社社主都敢骂,不是找死吗?”汪立春身边一个老者摇头叹息。
另一个老婆子接口道:“杀星啊!”说着连连摇头。
汪立春不自觉地跟着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良久长长吐了口气,居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楚泰然赶到梁园跨院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散去,远处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指指点点。
“晦气,又没赶上热闹!二哥,你说我这是咋的了?什么好事儿我都赶不上,你们砍人我却去截报信的,你杀透重围我没赶上,杀柴大我又没赶上,我得找人看看流年了,吃屎我都赶不上口热乎的。”
秦晋之让他逗乐了,说:“今天你要在,就你那脾气你早蹿出去了。”
“我想弄死柴大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厮欺压咱们好多年,着实可恶。”
“兄弟们这不是替你出了这口气吗?你该请冯魁喝顿酒。”
“哈哈,这我愿意。冯魁这才真的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那些遭过柴大欺辱恨柴大的街坊都在放爆竹呢。”
说到替天行道,秦晋之想起个人来说:“好久没有赵胖子的消息了啊。”
“你说赵得智啊,那厮在家养了阵子伤,伤好了以后就让他老爹接到辽兴军中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回幽州了。”
兄弟俩说笑着,全没注意到进来的石井生脸色尴尬。
秦晋之随口问道:“关中帮的弟兄们有何想法?”
“兄弟们都觉得社主宽宏大量,看在西门帮主面上没跟柴大计较,已经饶了他一遭。但柴大做得太过了,不给社主留面子,也不给昔日兄弟们留余地,自有取死之道,也难怪社中兄弟们群情激愤。”
“嗯。”听此言语,秦晋之甚为满意,轻轻点头,看到石井生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还有话要说,就目视着他,静等他开口。
石井生见社主在等他,纠结一番,低低的声音道:“柴大,柴大家里找来了,想要回柴大的尸体。”
秦晋之双眉一挑,口气不善:“那不行,他家拿了尸首去报官怎么办?谁去顶罪?当街就那么多人看见,全靠毁尸灭迹才能设法消弭这桩祸患呢。”
秦晋之近来在社中权威日盛,平日里颇有些不怒而威的气象,这时疾言厉色,弄得石井生有些局促。
他心里情知秦晋之说得万分有理,但碍于柴大家人苦苦相求,旧日帮中兄弟也公推他来求个情,不得不来,一时不知所措,愣在当场。
秦晋之也察觉自己语气过于严厉了,缓和语气道:“你去找张文通,就说我说的,柴大是关中帮重要首脑,咱们多给些抚恤。”
有此安排,石井生足以向柴大家人交代,于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楚泰然愤愤地骂道:“真好命,死了还得咱帮他养儿子。”
秦晋之道:“咱们要干的是大事,不计较这些小钱儿。”
小泰呵呵笑,忽然想起一事,收敛笑容又骂了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忘了给你说。你猜怎的?龙益三那厮竟然不等我动手,让人上门给打残废了。真是活活气死我了。”
秦晋之奇道:“哦?有这事儿?谁干的?”
“一个应州来的老西子,据说人看着土里土气,口音很重,说的话谁也听不大懂。功夫倒是很好,十几招就把龙益三打败了。”
“那咋还残废了?”
“老西子一脚就把龙益三踹飞了出去,龙益三倒霉,正好摔在悯忠寺钟楼底下的青石台阶上,把腰给摔断了,听说现在不但下不了地,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
“怎么还打到庙里边去了?”
“说是龙益三选的地方,在悯忠寺天王殿前院子里动的手。”
“应州人留下名号了吗?”
“报了名字,没人听得懂,说叫啥的都有,也没人说得清楚老西子到底叫啥,让我以后咋找?”
“得了,您消停消停吧,一座幽州还不够您打的,还要打到西京道去?”
“老西子狂得很,打伤龙益三以后,忽然开口说官话,说‘什么打遍燕云无敌手,不过如此。回去把匾额拆了吧’。他敢情会说官话,你说可气不可气。”
楚泰然自从败在南城龙益三手上,大半年来日日勤修苦练,最近身量也见长了一些,憋了口气打算哪天去挑战龙益三,要当众打得他满街找牙。
谁知道他还没上门,龙益三已经被人打残了。这让他怎么能不烦恼?他一会儿怒气冲冲,一会儿怨天尤人。
秦晋之心里偷笑,这件事的起因还是在陆进士和自己身上。
当日,秦晋之出狱,陆进士和秦晋之背着金无缺耳语,说的是让秦晋之花上二百两银子,去走刀客行首苗老爷子儿子的门路,替龙益三求一幅苗老爷子写的字,制成匾额送到龙益三的合义拳馆。
陆进士让秦晋之替龙益三求的是“打遍幽州无敌手”,秦晋之心疼那两百两银子,要物超所值,自作主张给改成了“打遍燕云无敌手”。结果,这不是把西京道应州的高手都给招惹来了嘛。
怪谁?怪龙益三自己太膨胀,这匾额虽说是苗老爷子送的,有些荣光,但也该考虑考虑上边的内容,咋就真敢当得打遍燕云无敌手的称号?
秦晋之拍拍楚泰然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看见没有?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吧!”
槐树街小泰心情不美丽,去找了冯魁,邀他出去喝酒。冯魁带上了把兄弟南山虎,又叫上了老乡满兴安,四个人就近去了离梁园不远的天然居。
秋风飒爽,气候宜人,正是幽州每年最好的季节。冯魁见店内庭院花木之间摆了七八张桌子,便对楚泰然道:“便坐于此处甚好,里面憋闷。”
四人于是就在庭院之中坐了,跑堂的送来碗碟、筷子,然后手持餐单侍立在旁,和颜悦色地跟客人问菜。
楚泰然点了他家的招牌入炉羊和角炙9腰子,要了条鱼,配了数样小菜,又让伙计找人去上斜街谢老灰摊子上去买葱泼兔回来。
安排停当,四个人吃喝起来。
席间四人聊得自然是日间乱刀砍死柴大的经过,楚泰然和满兴安都没赶上亲眼所见,虽然之前听人讲过,再听冯魁等人学说一遍仍然热血偾张,激动不已。
“老冯,你们不是幽州本地人,不知道柴大这厮有多可恶。”楚泰然说话学的是师父老气横秋的口吻。
南山虎瓮声瓮气道:“那厮看着着实凶恶。”
冯魁点头道:“相由心生,是十恶不赦之辈,错不了。”
“关中帮里最坏的就是这个家伙,放高利贷逼死过多少条人命,逼良为娼的事做得多了。这厮还爱欺负人,动不动就打人,我们家里的孩子几乎都挨过他打。我早就想拿麻袋套他脑袋上打他的闷棍,可二哥看海爷的面子一直不肯动手。”
冯魁笑道:“这么说,我们今天是为民除害了?”
“绝对为民除害,我得敬你俩。”楚泰然起身平端酒杯。
满兴安也站起来端杯道:“应该,我陪一杯。”
楚泰然平日不怎么饮酒,酒量也不好,饮了几杯,酒意上头,想起终日苦练,对手却已经没法和自己过招,这面子竟然再也扳不回来,不觉愤愤然。
冯魁等人也听说过楚泰然曾败于龙益三之手,但都知道龙益三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因此并没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更不知道龙益三已经被人打成残废。此时听楚泰然讲述一遍,三人心中想的都和秦晋之一样,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又有几杯酒下肚,满兴安和南山虎都勾起了酒兴,这两人都是好酒贪杯之人,在秦晋之的严令之下已经许久不曾放肆痛饮了,今日有社主的兄弟同饮,岂可不趁机多饮几杯,喝个痛快?
于是殷勤相劝,都道小泰你如此年纪已是这般了得,日后必然名满天下,那时可莫要不认得哥哥们了。
楚泰然酒量不济,却是十足的豪爽人,喝酒虽然吃力,也勉力相陪。
只有冯魁老成,明白在此危机四伏的时期,每天都可能出事,一天也松懈不得。秦晋之总说崇社那边过于安静,不知在憋什么大招。秦社一直也没得到什么确切的情报,这不能不让人忧心。谁也不知道今天夜里崇社会搞出什么动作,时时都得小心在意。
他见这三人如此饮酒,料想将有人喝醉,担心如遇事情自己应付不来,又怕秦晋之找自己不着,因此让伙计去梁园跨院叫自己手下来四个人。
不一会儿,来了四名冯魁手下的刀客。冯魁让他们在一旁吃饭莫要饮酒,以便随时照看,自己仍回桌与楚泰然等人饮酒,只是刻意压着酒量,不敢开怀畅饮。
果不出冯魁所料,秦晋之真的找他。他如今算是秦晋之身边比较得力的人,许多差事都落在他身上。
冯魁只好跟楚泰然告辞,约好还席之日,就匆匆赶回了梁园。
却说楚泰然多喝了些醴酒,难免内急,起身进店,想要穿过店内通道去后院如厕。
天然居是一座前后有院的单层大屋,店门左右悬挂着一副楹联:“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进门一条长长通道将店堂分为左右两部分,左面是大堂散座,右面是一间间的隔间雅座。
楚泰然解了手回来,仍旧头昏脑涨。但是头再晕,他对于秦二这两个字还是相当敏感的。
隔间中有人提到秦二毫不稀奇,今天秦社当街杀了柴大,恐怕附近几个坊市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说秦社社主。问题是下面的话就不中听了。
“秦二在外面这么威风,咋的也不管管他那个老婆,大白天的往家招男人。唉,秦社主的头上绿油油哦。”说话之人显然喝得不少,听声音舌头都大了。
另一个低沉些的声音道:“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你莫要在背后乱讲,小心秦社之人听到,饶不了你。”
“怕啥?我又不是造谣,我亲眼所见。”
一个苍老些的声音道:“俞五,你亲眼所见?当真?”
“当真!那天我们几个吃了晌午饭,要去王家瓦舍看杂剧。走到半道,丁四郎说他有更好玩的调调,不跟我们去瓦舍了。路上我们几个问他,是又勾搭上了谁家媳妇?他说这回搞大了,是秦二的老婆,篾匠宗老头的胖闺女。我们几个不信。等他拐进钟离巷进了西边第二家的屋子,我们几个还不信,就在钟离巷一打听,街坊说那真是秦二的老婆,也有人知道他老婆最近和一个俊俏男人有奸情。”
楚泰然听到这里哪里还忍耐得住,一挑门帘就进了隔间。里面五个男人都吃了一惊,有人认得楚泰然。那个大舌头的俞五叫道:“小泰……哥!”总算他脑袋不坏,小泰已经出口无法收回,连忙在后面加了个哥。
楚泰然一步跨过去,拎起俞五的衣领,厉声道:“你说的丁四儿是哪个?”
俞五知道楚泰然是秦晋之的兄弟,这一场事非要因己而出,吓得不敢开口。
楚泰然松开衣领,一把掐住俞五的咽喉,道:“你想找死吗?”
俞五知道今日躲也躲不过去了,只好实说,只是脖子上卡着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说话不畅:“是丁敬禹。”
楚泰然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出去。幽州只有一个丁敬禹,早先也是个浮浪少年,听说他和他哥哥丁敬尧都跟聚德源的黄二娘有一腿。
楚泰然走出屋子,径直出了院子,从满兴安和南山虎身边经过,那两人聊得热络竟没发现,旁边桌的刀客看见了不明就里,也没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