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生死无良贱 光阴任短长 下 (第1/2页)
聚德源后厨洗碗的小厮郎扁担是楚泰然的熟人,见到楚泰然喜笑颜开,道:“小泰,听说你在找人手加入秦社,你看我行不行?”
楚泰然撇嘴道:“你?秦社要你干啥用?刷碗啊?”
郎扁担急了:“别小瞧人,抄起刀子一样砍人。”
楚泰然乐了:“就你还能砍人?”
“咋不能?一样爹娘生父母养。李生财会啥?他你都收了,我咋不行?”
“他比你大两岁。”
“说啥?他比我大两岁?他虚报年龄,他就比我大俩月。”
“好,好,哪天你去找我,咱们好好聊,入社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好多事我得事先给你讲清楚。我先问你一件事,你知道不知道丁敬禹在哪?”
“你问丁四儿啊?”郎扁担抬头看看天光,“他这一天,上午斗茶,下午瓦市听曲看剧,这会儿多半在赌钱,夜里就去胜齐巷姘头家里鬼混啦。”
“他一向在哪里赌钱?”
“那可不一定,那厮什么都赌,蛐蛐儿、斗鸡、关扑、骰10子、打马、双陆,有啥赌啥。”
“见天赌?哪来那么些铜钱?”
“嘿!人家相貌英俊,天生是吃妇人饭的,贴补他的妇人多了。”
“你可知道他胜齐巷姘头是谁?住哪里?”
“慕容娘子,到胜齐巷一打听就知。”
幽州城内青楼集中的街巷有两条最为有名,细末坊的芳草巷和奉先坊的逍遥巷,那两处所在馆阁林立,最是风流渊薮11。
青楼之外,妓馆多集中在南城的胜齐巷附近。齐人有福,家中妻妾左拥右抱,奈何家花不如野花香,胜齐巷里夜夜做新郎,齐人所不及也。
慕容娘子从前也是个苦命女人,十几岁时被卖到妓馆,也过过日日以泪洗面的日子。但一入风尘十数年,慕容娘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女人。她在艳名高炽12的时候急流勇退,自己开了家妓馆,也挣起了苦命女人的血汗钱。
胜齐巷里的妓馆,无论规模还是装潢、陈设都和芳草巷的青楼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多数连厨房都没有,厅堂也不怎么宽敞,客人如要在此吃饭也大都是从外面叫餐。
每个妓子都只有一间不大的卧房,里面除了床榻,极其简陋。客人至此,但行云雨,也无需做更多交流。
楚泰然在胜齐巷亦有的是熟人,他在一家妓馆的柴房里跟几个熟人喝着酒聊着天儿的功夫,就有人散出消息,若是谁瞧见丁四儿进了胜齐巷,速来报之。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有妓馆仆役传来消息,见到丁敬禹从胜齐巷西口进来了。楚泰然一跃而起,屋里几个伙伴儿也都跟着出去看热闹。
那几个好事少年不敢过分靠近,远远站在楚泰然身后的黑影里。
胜齐巷里整夜灯火不息,楚泰然远远看见丁敬禹一个人施施然走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原来,丁敬禹今晚手风极其不顺,没多久就输光了身上钱财,这才早早来到胜齐巷,寻思怎么哄得慕容娘子开心,好多弄几贯,明天去翻本儿。
丁敬禹走着走着,猛然看见巷子路中间站着一个青衫少年,带着明显的酒意正狠狠地盯着自己。他吓了一跳,却不认得这个少年,强装镇定想要从少年旁边溜过去。
却听少年叫他的名字。
“丁敬禹。”
“啊?”丁敬禹刚答应一声,已经被一把掐住咽喉,推得噔噔噔后退数步,后背、后脑直撞在身后的砖墙之上。
接下来的问答,没能让槐树街小泰满意。丁敬禹死了,从嘴里涌出一股血来,身子缓缓地软倒在墙根儿。
本来楚泰然并没想杀他,不知是自己酒后力道控制不好,还是这厮太不禁打,竟然挨了几拳就死了。
按说这小子是着实可恶,但也罪不至死,他睡了秦二自己不要的老婆,也并没在外面大肆吹嘘羞辱秦晋之。失手打死人,楚泰然的酒醒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躲在远处的几个少年早就慌了神儿,面面相觑,腿都软了。
“哎?”
有人在身后叫了一声,楚泰然回头就看见身穿便服的汪立春和他身边的三名同样便装的捕快。那一声喊,是汪立春左侧的矮个子发出的,他正伸出右臂右手指着楚泰然。
楚泰然见是汪立春,心道真是冤家路窄,大喝道:“秦社办事,闲人闪开!”然后上前一步,一手握拳蓄劲,一手伸向怀里去摸随身短刀。
汪立春显然是这一伙人的头目,他不出声,那三人也不说话。
小泰已经握紧刀柄,怒视汪立春,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今日所幸连这三角眼的讨厌家伙一起做掉。
双方无声地对峙中。只见汪立春缓缓伸出左臂,将那矮个汉子的右臂按下,然后对左右干笑道:“走,走,咱们去吃夜宵。”说着转身就走,竟对楚泰然的话听而不闻,对怒目相向的楚泰然和歪倒墙根儿的尸首视而不见。
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是惹祸精,不停地制造或是遇上麻烦,就像头顶写着早晚出事儿一样。这些年,秦晋之不知多少次受了小泰多少牵连,又替他摆平了多少事情。
次日酒醒,楚泰然才将此事告诉秦晋之。秦晋之听了不由得眉头紧锁,问道:“丁四儿躺在那儿你都没收拾?”
“没有,我又回屋喝酒去了,没多会儿就喝多了,啥也不知道了。”
秦晋之沉吟道:“那你这几天别出去,也别回槐树街,就在我这院子里。等我让人去府衙、县衙打听打听消息。”
秦晋之打听的结果是府衙和县衙全都毫无动静,根本没人知道有这么回事。这就怪了,难道楚泰然在胜齐巷的伙伴们儿给他收拾残局了?
派人去问,那几个少年都说根本就没敢碰丁四儿的尸首。
这就奇怪了,胜齐巷是致济堂的地盘,致济堂断然没有那么好心,替秦社消弭麻烦。
远哥儿现在专门负责给秦晋之打探消息。自从张庶成带来了人手,庆哥儿就得以腾出手来,搬回梁园跨院帮秦晋之料理杂务,远哥儿也被秦晋之赋予了新的任务。
为了便于出入西城和南城,秦晋之没让远哥儿加入秦社。
远哥儿打探回来消息真是稀奇,据胜齐巷之人夜间所见,夜里汪立春带人用骡车将尸首从巷子里悄悄运走了。
远哥儿又寻到了汪立春雇车的车行,车行说汪立春和另一个捕快邹麻子一起来的,雇了车自己赶着走的,并没雇车把式,天快亮才回来还的车,从车轮、车轴上的泥土看,应该是出城了。
远哥儿到朝南的开阳门一打听,守城的门卒说汪立春夜里确实赶了一辆骡车出去了一趟。
难道汪立春替楚泰然把尸体处理掉了?这有些匪夷所思。秦晋之决定静观其变,等等再说,看官府到底来不来。
官府没等来,倒是把秦夫人闰闰来了。
没过几天,把门的护卫来通禀,门前有个胖大妇人,怒气冲冲,说是您夫人,吵着要冲进来。
护卫们因为前些日子社主遭遇的狙杀中就有妇人,因此不敢掉以轻心,抵死拦住,愣是没让她冲进院子。
秦晋之立时头大如斗,狠狠夸奖了护卫一番,命他们严守门户,务必将这妇人拦在门外。
叫骂声不断从院墙外面飘进秦晋之的耳朵里。
“秦二,你个乌龟王八蛋,你将老娘晾在家里,自己个儿见天儿三瓦四舍的胡混,青楼妓馆里嫖宿,一年一年的不着家不露面,你还是不是人?……一样娘生父母养,凭啥你就能眠花宿柳,老娘就得在家守活寡?哦!对了,你王八蛋没爹没娘,有人生没人养……太阳打西边出来,忽然想起老娘我了,还管起老娘的闲事儿来了,来来来,你出来,我让你管,你把我也弄死!”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间也不知挨过多少骂,对于挨骂他有着良好的承受之力,闰闰骂得虽然花哨,但终归是妇人,比这再难听十倍的秦晋之也听过。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娘的,老子也入秦了,老子入的是秦社。
楚泰然早就听见了,也傻了眼,看看院子里那些假装没事表情尴尬的社中弟子,他问:“二哥,咋办?要不我出去把这娘儿们也弄死?”
秦晋之瞪他一眼,冯魁斥道:“别瞎说。你找她家里人把她先弄回去。”
楚泰然一想也对,先去找宗公,让他找几个亲戚、街坊妇人来帮忙先把人弄回去再说。他刚一出院门,门口的叫骂就转向了他。
“小泰,你现在出息了,穿得人五人六的,见着我装不认识是不是?你站住,你去哪?你回来,给我把秦二叫出来……”
槐树街小泰一声没敢吭,落荒而逃。
秦社社主又一次在秦夫人闰闰这里吃瘪,令他的威名稍稍受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能够就此了结掉这门婚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陆进士拜托了一众宗家亲朋好友帮忙劝说,又数次登门去向秦夫人和宗公求告,几经周折终于谈妥,双方自愿和离。
秦晋之为此付出了一千贯。
秦晋之的钱财散得很快,秦社草创,尚不能自给自足,要用钱的事情太多,近来他给秦社没少贴补。
社主与怨偶和离,这是可喜可贺之事,秦社五大团头易州的冯魁、满兴安,涿州的曹怀德、莫有光,幽州的楚泰然和坐堂张文通、管堂石井生一起凑了十贯钱,叫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又招了几个能歌善舞的妓子来助兴,将金无缺也请来,就在梁园跨院的院子里吃喝起来。
秦晋之在下属面前要维持形象,在酒席上亦不肯放浪形骸,刻意学高瞻远的样子,待人和气又处处自恃身份。
五大团头也知道大敌当前,不敢喝酒误事,楚泰然更是刚刚醉酒失手打死了人,哪里还肯多喝。因此,这顿酒场面上热热闹闹,大家却都不肯放量豪饮,浅尝辄止。
酒席之上一团和气。秦晋之想起金无缺的话:“秦社初创,彼此尚无利益之争,又值强敌环伺,正是同仇敌忾之时,你这个社主至少还不用为内部倾轧13而操心。等到外部的敌人消退,大伙儿开始争权夺利,反目成仇,才是你这个社主头疼的时候。”
秦晋之看看在座诸人,只希望这一次金无缺说错了。
在座诸人个性彼此不同,但都不是蠢人,都知道当此场景应该如何行事,如何言语,对社主当表忠诚、仰慕,彼此间当互道钦佩、感谢,一时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秦晋之和张文通是头一次一起吃酒,他注意到张文通在酒宴之上和平日处理庶务一样从容不迫,挥洒自如。
中年人的这份雍容气度,令年轻的社主艳羡不已,唯光阴和风雨能将人打磨得如此圆润。
张文通是管堂,在社中地位仅次于社主,因此坐在秦晋之左手。他敬过酒,就在座中欠身向秦晋之低声报告。
按照秦晋之定下的原则,西门家的资产仍归西门家,秦社绝不染指。关中帮并无资财剩下,只有一些生意,现在大都和西门家切割完毕,归了秦社。
唯有棋盘街上一家聚恒兴质铺,店堂规整,主顾甚多,是个能赚钱的买卖。
阿唐娘子说不但铺面是她家的,生意也是西门家的买卖,应该归西门家。
西门昶的意思也想要,他说得比较婉转,说这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他又没有赚钱的本事,请高抬贵手给他留口饭吃。
这件事曾经请示过社主,以秦晋之的性格,自然是指示张文通将质铺交给西门昶。
张文通要报告的便是这件事,这件事后来出了岔子。
质铺是典当的一种。典当的生意模式,小至以收取衣物等动产作为质押品,大至收取房产、田宅等不动产作质押品,按借钱人提供的质押品价值打个幅度颇深的折扣贷放现钱,定期收回本金和不菲的利息。到期如果借钱人不能赎取,质押品即由典当没收。
典当是世上最古老的行业之一,古之所谓“质库”“解库”“长生库”,都是典当之一种。按照资本多寡,规模大小,从大到小依次分为典铺、当铺、质铺、押店。
其中规模最大的典铺,资本雄厚,赎当期放得长,利息较轻,可以接受田宅、店铺的抵押。
棋盘街上就有这么一家大店,屋宇巍峨,位置显赫,名曰“公益典铺”,据传是悯忠寺、法源寺、大延寿寺等几个寺庙的和尚以寺庙中积蓄的金银作为资本开设的买卖。
西门昶收回了聚恒兴质铺没几天,公益典铺的典当洛显能带着掌柜找上门来,手里拿着抵押的一应手续,要求接收聚恒兴。
抵押的字据上是西门东海亲自画押的,将店铺包括房产及店中存货、生意一起质押给了公益典铺,押借价款和利息不在话下,关键是当期已经超过,成了死当。
西门昶闻讯从家中赶来,洛显能礼数周到,话语谦卑,对西门昶赔笑道:“郎君来得正好,省得小人再往府上跑一趟了。”说着从怀里又抽出了一张字据,仍是西门东海所押,当期半年,质押物是安东门外九里的一块大田,西门家一向租给佃户们耕种,亦已成了死当。
西门昶这一惊非小,他完全不知道老爹在外面都借了哪些钱,老爹死之前一句都没和他提起过。
质铺也就罢了,那块大田是西门昶算计中赖以保持锦衣玉食的关键,无论如何舍不得如此就给了典铺。
西门昶因此要求洛显能展期,容他筹集款项来赎当。
一块上好良田,死当得来的花费尚不及收买来价钱的一半,洛显能自然不会答应。他的态度很友好,但话语里拒绝一丝不苟。
西门昶不死心,又无计可施,他其实也筹集不出那么一大笔款项。
他知道这件事早晚要闹到官府,因此来找张文通。因为交割生意之事两人最近经常见面,彼此已经很熟。
西门昶的来意是因为知道王西龄在州、县衙门都有人脉,想要请张文通和王西龄代为疏通。
王西龄被张文通找来听完事情原委,略一思忖,即告诉西门昶,过期后质押物如何处置在当票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这官司没得打,必输无疑。
至于在官府之中寻人庇护,要看对方是谁。大燕佞佛,幽州城里的和尚气焰熏天,大延寿寺、悯忠寺、法源寺的大和尚经常出入宫掖、王府以及权贵之门,小小幽州府恐怕不敢得罪和尚们。
西门昶闻言心灰,只好拖一天算一天。
洛显能哪容他拖下去,一张状纸递到司理院,司理参军岑叔耕当堂判公益典铺应当收回质铺和田宅,当场呈文给判官安从书,请府衙下札给两处质押物所在县衙,限期办理过户手续。
秦晋之首次得知此事,完全出乎所料,他问:“这样的话,西门昶手里还剩下什么田宅和买卖?”
张文通道:“没啥了,西门家的钱财已经耗尽,西门昶手里除了家里住的大宅,就只剩下下斜街的两间铺面。那两间铺面也已经在出售了。”
“唉!”秦晋之叹口气,这又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来想西门昶既然无意江湖纷争,只想做个富家翁,就如他所愿,让他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这样自己夺了关中帮地盘,心里也不觉得如何亏欠。现在看来,西门昶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雇人、伤亡抚恤都按高出几倍的价钱,西门东海钱花得跟流水一样。怕只怕他在外面还有亏空,那西门家的宅子可就保不住了。”张文通也跟着摇头叹息。
石井生过来敬酒,秦晋之将他拉到一旁,跟他说了汪立春夜里搬运丁敬禹尸首的事。
石井生也觉得奇怪,狐疑道:“这是啥意思?跟咱们示好?想和解?”
“无论是什么,你去见见他,听听他怎么说。若真的如你所说,就请他喝顿酒,送他些钱,交个朋友。”
“好。”石井生深深点头,府衙的捕头在市井间颇有分量,能够化敌为友最好不过。
“还有丁敬尧那里,也需要你去探探口风。小泰这件事干得鲁莽,胜齐巷里看见的人不少,最好丁家莫要闹。”
石井生答应着,又开口道:“那件事已经基本就绪,我感觉火候儿差不多了。”
秦晋之摆手制止,警惕地左右看看,才低声道:“今日不谈此事,等不喝酒的时候,你我好好合计合计。”
秦晋之终于收到了赵小丙的来信。
赵小丙不识字,书信自然是请人代笔。信中说“阖家老小安好如常,请勿念为要”,这是事先约好的暗语,即杀白鸣岐掘宝之事并未败露,一切正常。
对于当日秦晋之在易州托付赵小丙打听的乞丐和馒头的行踪一事,总算有了消息。据赵小丙说,打听到一伙儿大同府来的乞丐,曾经在幽州待过一阵子,后来在易州短暂停留,据说是越界去了南境。说是这伙儿乞丐叫作乌鸡的头领艳羡汴京繁华,要去见识见识。这伙乞丐中有个瘸腿的聋哑少年似乎是秦晋之要找之人。
南朝,秦晋之一直在计划去走一遭。那个叫封龙山的地方,让他魂牵梦萦。这下,越境去大梁,更有了充足的理由。
秦晋之自从上次在棋盘街遭遇刺杀以来,甚少出门。酒宴应酬也少了,青楼更是许久都不曾去过,阿娴姑娘那里也一直都没露过面。
没想到阿娴自己登门了。阿娴带着她的侍儿石榴走进院子的时候,秦晋之匆匆穿上衣衫迎了出来。
之前他正躺在条凳上推举重物打熬气力,浑身汗津津的。
秦晋之请客人进门,要叫仆役进来煮茶。阿娴说不必,让石榴弄就行,然后美目流转好奇地在屋里四处张望。
秦晋之以为阿娴是因为自己许久不去,才来找自己的,稍感局促,讪讪地笑。
待阿娴问他为何许久不去,他实话实说,前些天在街上遭遇了仇家雇请的杀手刺杀,因此最近尽量减少外出。
阿娴哦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似乎也跟着紧张起来。
秦晋之看她的样子,知道她被吓着了,安慰道:“放心,我这里安全得很,我只要少出门就行,等风头过了自然就没事。”
“最近到处都在谈论你,说你杀了谷满仓,又杀了柴大,把关中帮给灭了,现在和崇社分庭抗礼。”
秦晋之摇头道:“哪里?谷满仓和柴大都不是我杀的。”
“那和崇社分庭抗礼呢?”
“这个倒是真的,我现在和崇社水火不容。”
阿娴转头叫石榴:“你让人帮你将小火炉搬到外面去煮茶。”
石榴答应一声,出去找人将煮茶的一应家什都从屋里拿了出去。
待屋里再无第三个人,阿娴才开口道:“你曾让我帮你留意崇社李家的消息,我昨天听到了一个消息,特地来告诉你。”
头一天,阿娴在长庆楼赴一个局,在座的都是幽州年轻一辈的闻人,其中就有董赡文的哥哥董赡孝。
这帮人在一起难免要谈到赌,座中有个叫谢君佑的说起最近赌赛马,和李冠杰较上了劲,连赢了他两场。李冠杰不服,定要加注再赌第三场,打算一把翻盘。
谢君佑自恃有一匹西域良马踏雪乌骓,用的骑手又甚为得力,认为自己能够吃定李冠杰。
席中众人多是此道老手,有人看好谢君佑,打算重注押他赢,亦有人认为李冠杰诡计多端,不是冲动之人,或许之前只是佯输设套,后面才会拿出真正的好马。
一干人参与,谢君佑因此说出赌赛的时间与地点,十日后巳时在玉河县境内桑干河岸边的草场。
听阿娴这么一说,秦晋之也紧张起来,他连忙问:“你来我这里可还有旁人知道?”
“除了石榴没人知道,我找了借口溜出来的,顺道在你这里停一停,还得赶紧走。”
“那好,我不留你,你赶紧走。你来我这里的事一定要仔细保密,千万不可走漏消息,干系匪浅。石榴那里你也要嘱咐好。”
阿娴从未见过秦晋之如此郑重,心不由得一紧,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说道:“好的,我会仔细。你也要小心,你们做的那些事真不是耍的,我日日替你担心。”
这似乎是真情流露,秦晋之再凉薄,也不能不答句话:“你也看见了,我这里兵强马壮,禁卫森严,出不了事。倒是你自己要小心在意,赶紧回去,别被人看见。这一段时间,除了仙露坊,细末坊,卢龙坊,善缘街、棋盘街、上、下斜街一带的局,其他的地方的局就不要去了。”
“好!”阿娴点头答应,起身告辞。
石榴的茶还没煮好,就被阿娴叫着走了。她俩一走,秦晋之就犯了思量。这是天上掉下来肉馒头了吗?
谢君佑是谁,秦晋之知道,幽州知府谢竹山的二儿子。
远哥儿第一个被找来。秦晋之需要他立即去打探,核实谢君佑所说的情况,他跟李家关系怎样,是否真的和李冠杰赌过两场马。远哥儿领命,刚要出门又被秦晋之叫住,要他再去一趟玉河县,看一看桑干河岸边的草场周边的地形、环境。
远哥儿走后不久,冯魁、石井生、金无缺相继而来。三人听完秦晋之讲述的情况,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晋之同意,这是个好机会。他环顾三人,说出自己的疑虑:“这个机会是不是来得有点儿太巧了?”
金无缺在转念之间也已经开始怀疑,他习惯性地捻着胡须,轻轻点头说道:“确实有点儿太巧了。”
冯魁本来十分兴奋,见两人如此,狐疑道:“你们是说这可能是个陷阱?”
秦晋之道:“这也未免太巧。你想,崇社想要了解阿娴和我的关系不难吧?或许他们找人设了这个局,故意让她听见,为的就是引我上钩。”
冯魁明白了,可是还是不死心地说:“也有可能只是上天眷顾,纯属巧合。这么好的机会过去了,到哪里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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