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生死无良贱 光阴任短长 下 (第2/2页)
金无缺沉吟道:“如果这是个局的话,这一桌子人不能都知道实情。比如谢君佑,他可能真的和李冠杰赌了马,却也被算计在其中。宴席之中,就算他不提此事,也会有人把话题转到这上面,引他说出来。所以,关键要看是谁叫这位姑娘到长庆楼赴的这个局。”
秦晋之一拍脑门,让远哥儿去查赛马的事方向错了,刚才自己咋没想到问阿娴是谁叫的局呢。自己不便去秋月馆,一会儿得让小泰去找石榴问,他和石榴关系甚好。
一直没说话的石井生道:“我叫上西门昶去找董赡文,我套套他的话,看从他那里能知道多少。”
秦晋之道:“咱们先来琢磨一下,如果这不是崇社故意设的局,咱们应该如何行事?”
“那就预先埋伏人手在通往草场的道路上,在李冠杰去程或回程的半道将他擒住。”冯魁右拳击在左掌的掌心发出一声脆响,颇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
石井生道:“就怕他来去都和谢衙内在一起,咱们总不能当着知府的儿子抓了李冠杰吧。”
“那又怎的?蒙上面,实在不行将知府儿子一行都弄死了事。”冯魁全没拿知府儿子当回事。
秦晋之没说话,但微微摇头,显然不以为然。
金无缺抬头望着房梁,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没有这么容易。”
冯魁瞅着老人道:“您觉得怎么不容易?”
单手老人道:“咱们就算去抓李冠杰,也得事先准备好对付崇社埋伏的手段,做到万无一失才行。不能像西门东海,明明知道一旦陷入包围,并没有成功突围的把握还贸然行动。”
“对,未虑胜先虑败。”秦晋之对金无缺的话表示赞同。
石井生道:“崇社想埋伏我们也不容易。这不是在花想容家里,一路路途那么遥远,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在哪里动手,究竟是出城的路上,还是回城的路上,路上又在哪一段动手?也许我们就在马场动手呢。他们如何预先埋伏?”
冯魁想了想说:“要么他们在秦社有内奸,事先知道咱们的计划。要么……要么他们就一直远远跟着李冠杰,这总是不错的。”
石井生长出一口气后说:“这就好办了,一两百人在附近跟着,不难发现行踪。”
“你怎么知道只有一两百人?”金无缺反问。
“我和远哥儿天天都派人在城里盯着,从来没有成群结伙的外地壮丁出现过。若是崇社从外面请了帮手来,花街柳巷,三瓦四舍必然能见到踪影。”
“也许一直就藏在城外呢?”秦晋之忍不住插了一句。
石井生一思量,也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如何应对,他却拿不出办法。
眼前的情况居然和当初摆在西门东海面前的一模一样,因为手中实力有限,就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要么看着机会溜走,要么铤而走险。
冯魁终究求战心切,舍不得浪费机会。他道:“不如这样,我们将兄弟们都带出城,在玉河县北部的群山脚下待命。让远哥儿组织人手哨探,如果发现李冠杰一行暗地里有大队跟随,咱们就取消行动,否则就立即行动。”
秦晋之道:“这个方法大致可行,但仍有漏洞。比如,哨探在距离玉河县界十里探明一切正常,快马来送信,我们又疾行赶过去,可敌人始终在前行,我们就得往玉河县境内赶,才能在路上拦住他们。如果崇社的埋伏恰好就在玉河县境内呢?我们还是进入了包围圈,哨探就根本没起到作用。”
“嗐!打仗哪能都事先算计好?敌人又不会躺着不动等着咱杀。社主不可坠了自家锐气,须知狭路相逢勇者胜。”冯魁见找不到必胜之道,有些不耐烦了,大手一挥,只想大干一场。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秦晋之最近天天在读兵书,这时脱口而出。
金无缺在一旁,左手轻拍大腿,附和道:“着啊!自古有算胜无算,多算胜少算。西门东海殷鉴不远,吾辈当引以为戒。”
石井生道:“那我们就每隔五里放一个哨探,直到草场,一路都监视起来。”
这似乎是个办法,四个人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等着各方面的消息回来再商议。
打探的消息还没回来,析津县衙却有坏消息不断传来。
首先是说崇社于化龙亲自带着一名关中帮弟子上衙门去见了县太爷,这名关中帮弟子当面向析津知县马君恩举报秦晋之、楚泰然、巫有道为仙露寺地宫盗窃佛宝案的犯案人员,他说当时自己进入过畅云轩地室,亲眼所见。
不但如此,这名关中帮弟子还知道这三名案犯现在藏身在梁园。
马君恩大喜,仙露寺的窃案是大案,直达天听,连皇后都过问了,大半年了却毫无进展,不意今天竟然从天上掉下个肉馒头。
马君恩不想让县尉刘炎山沾光,当即吩咐将关中帮弟子作为证人办了寄收,然后立即在花厅召见快班捕头叶彪、壮班都头滕元举,着两人即刻点齐人手去梁园捉拿秦晋之、楚泰然、巫有道三人归案。
这是将天大的功劳布施给底下人,马君恩料想两人必得漂亮地行礼,响亮地称一声“喏”。
谁承想,叶彪和滕远举面面相觑几眼,各自低头不语。坊间传言,秦社社主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曾经誓言,今后不论是谁要想抓他去坐牢,他都要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从最近秦社干的事儿看来,这疯子绝对做得出来。
马君恩深感诧异,仍旧和颜悦色地问:“你俩这是何意?”
叶彪苦着脸,忽然跪地叩头道:“启禀明府,小人家里老娘得了急病,家里让小人速回。小人急需回家,不敢应差。”
腾远举一见被叶彪抢了先机,连忙也跪倒央告:“明公,小人今日忽然得了急症,腹痛如绞,站立不得,正要去看郎中医治,实在无法当差。望明公垂怜,赏小人几日假,回家将养。”
这两个平日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家伙失心疯了吗?马君恩从来没见过这等怪事,不禁怒火中烧,拍案大骂:“混账!你两个与那贼人是一伙儿不成?今日你们不将贼人抓回来,看本县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地上的两人见知县怒了,吓得手足无措,连连磕头求告,却还是不肯应命。
马君恩真生气了,大喊:“反了,反了,来人啊!”
仆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跑进来。却见两位头儿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知县大叫:“把江庆丰和三班衙役都给我叫进来。我还就不信了,离开你俩,我析津县就办不了案了。”
人是到齐了,在院子里站了一院子。
但衙役三班各有职守,江庆丰是站班班头,站班的职责是在县衙内值班站岗,维持秩序,并无捕盗的职责。因此,江庆丰进来一听知县让他带人去抓秦晋之,当即作揖告饶:“明公垂鉴,小人就是一站班儿的,平日弹压百姓,喊喊堂威,打打板子尚可,让小人捕盗实是强人所难。明公必欲为此,小人情愿辞去差事。”
马君恩都让他给气岔气儿了,拿手点着三位班头儿,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请假就请假,想辞差就辞差。你们等着,本县捉了贼人回来,把你们一体法办。你们三个混账就等着去山里挖石头吧。”
析津知县当即宣布这三人予以开格,然后殷切地扫视三班衙役,高声道:“今天,你们谁敢带领大家去捉拿盗贼,谁就是班头。谁愿来?”喊了一声,无人答话。再喊,衙役三班互相张望之后数十人齐齐垂头不语。
“好,好,好,你们都别当差了,咱们析津县就此散了吧。本县也挂印还乡。”知县顾不上斯文,虎吼几声,操起桌上茶杯啪的一声摔在青砖地上,拂袖而去。
后来传到梁园跨院的消息是说,析津县尉刘炎山赶到了,急忙去上房儿劝慰知县。知县起先在上房仍然大发雷霆,到后来雷声渐息。
刘炎山见马君恩脾气发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道:“这秦二我知道,挺安分老实的一个人,也肯上进,他会去盗佛宝?我不怎么敢相信。倒是于化龙带来的这个人,来历不明,下官想仔细盘问盘问,看他说的是否属实。别回头,于化龙或者这个小子谁跟秦晋之有什么过节,却拿咱们析津县当刀枪使唤,替他们出头,那就大大不值了。”
马君恩现在气得是手下的三班衙役,公然抗命,杯葛公事,全部不把他这个县大老爷当回事儿,对案子本身早就不怎么关注了。
刘炎山满脸堆笑道:“您瞧,这个来攀告的小子几句话就已经将咱们析津县衙给搅得一塌糊涂了,下官打算好好问问他,是何居心?受谁指使?”
马君恩被气得头昏脑涨,后面夫人也听说老爷气病了也吓坏了,接连派人催他赶紧回后宅卧床静养,并且说已经去请大夫了。马君恩无奈,他也知道如此下去是个不了之局,传出去于自己声名更是大大不妥,只好拱拱手说拜托老兄了,让刘炎山去处理此事。
析津县衙内的动静太大,消息不断经由石井生传到梁园,秦社这边也紧张起来。
析津县衙门连捕快带民壮不过几十人,如果敢找上门来,自然不是秦社的对手。但抗拒官府形同叛逆,必然引来幽州府乃至南京都总管公署的强势介入。
秦社众人参与市井械斗则可,若说到杀官作乱,恐怕许多人都没有这个胆子,一准儿会萌生退意。
何况,大队官兵将梁园一围,纵然秦社上下同仇敌忾也万万抵挡不住,白白折损了兄弟们的性命。
秦晋之明白,这是自己从前埋下的祸患,此时万万没有理由让兄弟们跟自己一块儿去扛,当即表示让大伙儿放心,公差若真得上门,自己就到析津县去走一遭,秦社这里一切照旧。
冯魁、满兴安、曹怀德、莫有光,金无缺、楚泰然和石井生都已经聚集在梁园跨院。
楚泰然因为事情关系到自己不便开口,石井生却急了。“那怎么行?社主和崇社结仇全是因为秦社占了崇社志在必得的地盘,现在崇社设计陷害社主,怎能让社主一个人去扛?”
冯魁道:“是啊!兄弟们拜的是信义牌,事到临头连社主也不顾,那还说什么义气?不是猪狗不如吗!”
“社主再莫如此说,陷我等于不义。”曹怀德也瞪起眼睛大叫。
金无缺年纪大了,懂得一切都要慢慢来的道理,他摆摆仅有的左手,沉声道:“大伙儿少安毋躁,现在还没有到要和官府动刀兵的地步。官面上的事情,自有官面上的解决办法。咱们且看事态如何发展。”
秦晋之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满兴安和莫有光,心里微微觉得有些不那么舒服。誓言同生共死容易,事到临头又有几人真的能够做到?
从此刻他有了一个警醒,既然走上了江湖这条不归路,被官府追缉总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在城内的秘密藏身之所以及离开幽州的退路务必要早早规划,安排妥当才行。
不久,张文通和王西龄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人多嘴杂,七嘴八舌也议论不出什么法子,只能等着县衙那边进一步的消息。
这一次的消息是县尉刘炎山派人传来的口信,传信人直接求见的秦晋之,带来的只有刘炎山的一句话:“人在县衙,要他圆他就圆,要他方他就方。”秦晋之听完,略想了一想,随即会意,心下大定。
他重赏了来人,吩咐庆哥儿去叫一桌酒宴来,就在院里大伙儿一起吃着喝着等。
刘炎山的眼光远比马君恩高明,他一眼就看出,崇社越来越不济了。
做这样的事,想拿析津县当刀枪使,替他们去摆布秦晋之,却事先连个招呼都不跟自己打。他当即就盘算得清清楚楚,这件事帮了崇社算白帮,帮了秦晋之却有大大的好处。
刘炎山的手腕也远比马君恩高明。他从牢里将那名叫施庆三的关中帮弟子提了出来,自己单独审问。说是审问,其实他不审也不问。
施庆三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在甘泉坊大战中负伤不轻,又从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救治,全凭年轻生机旺盛才侥幸活了下来,但身子已经落下终身的残障。
数月的囚禁生活更是极大地摧残了青年的心智,施庆三被带进来的时候精神萎靡目光呆滞。
刘炎山不摆官威,既不问姓名也不问籍贯,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我看你受了很多苦啊!”
青年身有残疾,在地上根本跪不住,瘫软跪坐在青砖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我家里大哥儿和你年纪差不多,唉,正是最好的年纪,怎么搞成这样?”刘炎山说着又连连叹息,“来人,给他拿个坐垫,他的身子弱,恐怕吃不了地上的阴寒。”
皂吏拿了坐垫放在地上,又搀扶施庆三坐好,才垂手退下。
刘炎山柔声细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活下来了,可见老天都觉得你命不该绝。但你现在到了这析津县牢里,我恐怕你活不过两宿啊。”
青年吓了一跳,怯懦地偷眼看了看这位析津县尉,只见刘炎山白面微须,相貌端正,斯文和气,心里生出些许好感。
刘炎山自然看得见青年的细微动作,他压低声音,似乎在与青年分享秘密:“你知道于化龙为什么要让你来指认秦二吗?你一定不知道。西门东海死后,秦二在关中帮的地盘上成立了秦社,自己做了秦社社主。他不但杀了谷满仓,杀了柴大,还在徐驸马大街一战就杀了崇社上百人。”
地上青年微微抬头,眼睛一眨一眨,显然不知道这些,听了以后心里波澜起伏。
“崇社经过甘泉坊和徐驸马大街两场大战以后,实力不济,只好施以暗杀手段。但数次暗杀,均被秦二挫败。万不得已,才让你来衙门首告秦二,企图借官府之势压服秦二气焰。”
“我、我关中帮还有人吗?”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嗓音干涩嘶哑。
“有哇,”刘炎山操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起身走到青年身边,弯下腰轻轻放在他面前地上,“关中帮剩下的弟子都已经加入秦社,跟随秦二跟崇社开战,指望为西门东海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呢。”
“西门家的人呢?也加入了吗?”
“那倒没听说过。”
“你说我在牢里活不过两宿?”
刘炎山没说话,郑重地点头。
“谁会杀我?”
“秦社呀,让你活着检举他们社主吗?秦社现在气焰熏天,势力大得很,衙门里、狱里都有他们的人。”
施庆三默然不语,终于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饮。
刘炎山一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次轻叹口气,道:“我常跟我的儿子们讲,人生在世,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你看,你到了析津县,崇社无论拿什么威胁你,你都已经不用怕了。崇社在宛平县还可以,我这里他们不能为所欲为。”
“他们说要杀我姐姐和她儿子。”
“哦,这就比较难办,非我能力之所及。不过,不过,有个人……”刘炎山欲言又止。
施庆三不开口,眼巴巴地望着刘炎山,显然期待他说下去。
“秦社社主秦晋之。”
施庆三长吁了口气,仿佛泄了气的皮囊委顿下去。
刘炎山轻笑一声说:“你是觉得秦晋之不可能会帮你,是吧?你来检举他,他不杀你就阿弥陀佛,怎么会救你姐姐?但你可以改口供啊,你不再指认他,改口指认个旁人,不相干的人。秦社主感念你曾和崇社血战,可怜你现在又被崇社以家人相胁迫,说不定会对你姐姐施以援手。”
青年心里默默盘算,刘炎山所说究竟有几分可信,几分可行。
“你认识秦社社主吗?那可真是个人物,心胸大得很。”
施庆三自然认得秦二,却没怎么打过交道,只知道他和西门昶、石井生很熟。
刘炎山忽然一拍脑门,拿起纸笔,道:“先想法子救你姐姐,防盗安民是本官的职责所在。你姐姐家住哪里?我先记下来。”
青年照实说了他姐夫家的名姓和住址。
析津县尉仔细记下,然后手拿纸张,眉头紧锁,忽然看了一眼青年,道:“我恐怕还是得去求秦社主。我手下人手有限,不但力有不逮,关键是来源又驳杂,难保崇社不被见缝插针。只有秦社,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能够庇护你姐姐周全。”
施庆三直视刘县尉,仿佛要看穿他心中所想,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垂首道:“我该如何改口供?”
析津县尉渐渐笑了,笑得像一只千年老狐狸,青年低着头完全看不到。
次日,析津县县尉亲赴梁园跨院查案,相随的有捕头叶彪和两名捕快。一进院子,刘炎山就让叶彪和捕快跟冯魁去旁边喝茶,他自己跟秦晋之在屋里密谈。
刘炎山面对事主,自然要将这一案的艰难曲折描绘得淋漓尽致。
县大老爷如何想要破钦命要案独享大功,避开自己布置捉拿三名案犯。自己手下三班衙役如何抗命不行,直到自己赶到化解危机。马君恩又如何震怒,自己又怎么相劝,最后怎么将差事揽到自己身上,又如何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折服了施庆三。至此,却没有下文了。
当然没有下文,没有好处哪儿来的下文?
施庆三的新供词其实就揣在他怀里,完全是按照他的教导背下来以后重新供述的。供词推翻了之前的供述,并且取得供词的流程、手续齐备,书办始终从旁记录,施庆三亲自画押并按了手印。
但是,刘县尉不会轻易拿出来,他没那么傻。这不仅仅是奇货可居,他要让秦晋之知道案子还并没有发生转变,就像一把拿头发丝悬在秦晋之头顶的利斧,忽忽悠悠,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现在,他刘炎山做了如此之多的努力,总算让这件事缓下来了,并且有了出现转机的可能。
转机就在于施庆三是不是肯改口供,而这离不开他刘县尉的大力帮忙,当然也少不了马知县高抬贵手。不仅他们两位,三班衙役都为这事出了死力,为这件事肯定得有人丢了饭碗,秦社主为人最为宽厚,自然会酌情处理。
秦晋之对于刘炎山这个人,是既佩服又讨厌。
在这件事上,是既庆幸刘炎山靠向的是自己而非崇社,又厌恶被他敲诈。但他无可奈何,自己是比从前强大了,但还不够强大,还没能强大到不被人敲诈,秦晋之只好笑脸相陪,口吐感激之言,然后酌情给刘炎山拿了八百贯谢仪。
没过几天,关中帮弟子施庆三就病死在狱中。至于他的姐姐如何了,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县尉根本连提都没跟秦社社主提起这档子事儿。
根据施庆三生前的供述,析津县尉刘炎山率领捕头叶彪、壮班都头滕元举在卢龙坊一处荒废院落,成功将仙露寺盗宝案首犯童瑞、从犯易大海包围。
二犯负隅顽抗,被叶彪和滕元举率部格杀,从院落中搜出精美唐代瓷器、陶器若干,金执壶一把,金杯数只,经核实确为仙露寺地宫失窃之物。
仙露寺地宫窃案历经大半年时间,至此终于告破。
这一案虽然震动幽州,上达天听,可是始终有个漏洞。仙露寺的和尚来官府报案,寺中石塔下地宫内佛宝被盗,但和尚却说不清被盗物品有哪些。年深岁远,仙露寺中也没人知道地宫下面究竟放了哪些宝物。
地宫盗宝案了结了,楚泰然和已经改名李九歌的巫有道都大大松了口气,唯有秦晋之心情郁郁。
青蟹案的批复从南枢密院发下来了,三日后就要在檀州街菜市口开刀问斩。秦晋之比青蟹先知道的消息,让人抬了一个大大的食盒,提了三瓶长庆楼的好酒,进了牢里。
青蟹被狱卒带出牢房,在一间狱卒休息的屋子里见到独坐在炕上发愣的秦晋之,当即喜笑颜开,道:“秦二郎,我还以为你将我忘记了呢?”
秦晋之努力展开一个笑容:“哪里?”
青蟹察觉秦晋之的神色有异,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可是那话儿到了?”
秦晋之无奈点头。
青蟹愣了愣神,随即爽朗大笑道:“管他娘,老子还没死,你蔫头耷脑地干啥?等老子死了你再哭不迟。好酒好肉,你我且来大嚼痛饮一场。”
那天,青蟹跟秦晋之说了很多话,讲自己的出身,自己的经历,自己的爱恨。秦晋之也跟青蟹说了许多话,许多他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他执着的事情,他在意的事情,他纠结的事情。
秦晋之醉了,他被手下人扶着离开了牢房。
青蟹行刑那天恰好是寒露,秦晋之没有去看,他躲在屋里,默默地喝酒。
青蟹如果不死,也许会是他的好朋友,也许会是一个好帮手。可惜,跟演傀儡戏的汉子一样,青蟹被人砍了脑袋。
少年的时候,秦晋之看着演傀儡戏的汉子被人一刀砍掉脑袋,脖腔里飙出老高的一行热血,头颅旋即被刽子手一脚踢飞,咕噜咕噜滚落在满是泥泞的街头。
今天,青年刀客不敢再去看青蟹被砍头,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刀。
不到一年的光景,这么多人死了,年长的、年少的、熟悉的、陌生的、有恩情的、有仇怨的。诚然,死是人唯一的宿命,但如此多的死亡密集地出现在秦晋之的身旁,让他的心一天天变硬,情感也一天天麻木起来。
批注:
[8]哂shěn:微笑。
[9]炙zhì:烧烤。
[10]骰tóu子:色shǎi子。
[11]渊薮sǒu:聚集、汇集。
[12]炽chì:旺、旺盛。
[13]倾轧yà:在同一组织中排挤打击不同派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