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世上强欺弱 人间苦是情 下(全书完) (第1/2页)
瓦市,是秦晋之最熟悉的地方,他带人逛勾栏瓦市,可比带人逛青楼更加得心应手,秦晋之的心不由得松弛了下来。
阳光静静地洒在幽州繁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秦晋之带着襄一路说说笑笑,骑在两匹马上缓缓朝着东瓦而去。
秦晋之没有带襄去离崇孝寺较近的王家瓦舍,那里是致济堂的地盘,别再闹出什么是非,还是回自己的地界踏实。
襄是头一次走上拱辰大街,对街市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尤其对秦晋之口中的瓦市更是充满了期待。
“前面就到东瓦了,”秦晋之指着前方热闹非凡之处说道,“那里可是幽州最有趣的地方,我保证你来了就不想走。”
襄顺着秦晋之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热闹景象,各种叫卖声、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还没走到近前,空气中便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甜的、咸的、辣的,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几欲垂涎。
进入东瓦,各种新奇玩意儿映入眼帘,让襄目不暇接。她一会儿看看路边摊贩琳琅满目的货物,一会儿又被席棚里面人们的叫好声所吸引,趴在缝隙里偷看杂耍艺人的表演,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女人心,海底针。秦晋之想不出昨天还满脸寒霜的襄,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难道只是因为那些来自南朝汴京的时新首饰得到了皇后的赞赏?
秦晋之尽职地为襄讲解着瓦市的各种风俗和趣闻。“你看那边,”秦晋之指着一个用护栏围起来的场地,“这就叫勾栏,进里面听书是要花钱的,咱进去瞧瞧。”
他们进了勾栏,负责招呼客人的小学徒一见是秦晋之,满脸堆笑迎了上来,将秦晋之引入醉翁棚最好的座头。
台上宋世效正在讲《三国志平话》,口若悬河,声情并茂。
奈何襄能听懂的汉话极其有限,稍坐了一坐,两人就起身去了旁边的勾栏看项二多耍猴。
襄像个孩子,滑稽、皮影、傀儡戏哪样都要看看,却哪样都留不住她,总想去看下一座勾栏里面到底是什么。
“哎哟!秦二官人,您老可许久不曾见啦。今儿个怎么得空儿了?里边《目连救母》马上就开场,您老赏脸里边坐坐吧。你老一来,小人这里蓬荜生辉,肯定叫座,一会儿席棚就得满了。”演杂剧的周大昌能说会道,亲自将秦晋之和襄让到“神楼”雅座,然后招呼伙计上茶,叫来贩卖吃食的小厮将各式小吃零食在两人面前的几案上摆了一堆。
《目连救母》出自《佛说盂兰盆经》,讲的是佛陀弟子目连拯救亡母出地狱的故事。
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家中甚富,然而为人吝啬贪婪。她宰杀牲畜,大肆烹嚼,从不修善,死后随业力坠入了饿鬼道。
目连尊者成道得六通后,想要度化父母以报哺育之恩,寻遍地狱也没有找到母亲,后凭借佛陀的锡杖才得入阿鼻地狱,发现亡母已转入饿鬼道中。
目连见母亲在阿鼻地狱遭受种种痛苦十分悲哀,于是运用神通盛饭奉母,不料饭食刚进母亲的嘴里便化为火炭。
目连无计可施,祈求于佛。佛陀告诉目连,其母罪根深结,非一人之力所能拯救,教目连于七月十五日建盂兰盆会,为父母供养十方大德众僧,以此大功德解脱其母饿鬼之苦。
后来佛陀亲临地狱,放光动地,大破地狱,目连之母出离饿鬼道,投生为黑狗。
目连引黑狗诵经忏悔七日七夜,使他母亲终于脱离狗身,往生净土。
这出剧最为突出的是描绘了目连之母历经的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场景,以及其中种种苦楚。
当目连身着袈裟,手持锡杖踏上黄泉路时,舞台上立刻变得诡异阴森。孤魂野鬼四处飘荡,衣衫褴褛,面色惨白,有的哭喊冤屈,有的凄厉尖叫,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张牙舞爪,形象各异,令人毛骨悚然。
襄吓得叫出声来,用手掩住双眼,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目连进入地狱,漆黑阴森的鬼门关门上画着狰狞的鬼头,令人望而生畏。牛头、马面青面獠牙,表情凶恶,手持钢叉,声音嘶哑,吓得襄将秦晋之的手臂握得生疼。
十八层地狱,每一层都有其独特的刑罚和景象。刀山地狱中,刀刃锋利如山,罪人攀爬其上,皮开肉绽;油锅地狱中,滚烫的油锅冒着热气,罪人在其中煎熬,发出凄厉的惨叫;拔舌地狱中,尖嘴獠牙的小鬼用铁钳猛地拔出罪人的舌头,襄一下子钻进秦晋之的怀里。
秦晋之的手臂僵直了一会儿,慢慢搂在襄的腰肢上。温香软玉抱满怀,秦晋之心想《目连救母》这出剧不错,将一个高高在上的襄瞬间变成了娇柔女人。
襄的娇柔女人形象并没保持太久。
到细柳棚听小唱的时候,台上的李玉奴看见秦晋之,等薛盼盼接替她登台唱曲儿的时候,就过来和秦晋之打招呼。
李玉奴礼数周到,给襄也行了礼,跟秦晋之说话却夹枪带棒,道难怪秦二官人一向少见,许久都不曾到秋月馆去。言下之意是指秦晋之另结新欢,颇有为阿娴抱不平之意。
李玉奴刚一转身,襄就将脸逼近秦晋之,用蹩脚的汉话叫道:“秦二官人!”
“干啥?”秦晋之吓了一跳。
“这个女人好看得紧,你和她睡过没有?”
“没有,你说的啥?”秦晋之心中对襄刚刚形成的一点点娇柔女子形象瞬间崩塌。
襄开心大笑,连后排牙齿都露出来了。
越往后逛,似乎她对瓦市的兴趣渐少,反而对秦晋之的兴趣渐浓。
两个人在瓦市里东游西逛,襄将摊子上的各种零七八碎的物事买了不少,剪纸、傀儡木偶、刺绣、膏药,什么都买。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瓦市里点起了灯笼,人却越发多了起来。
“秦二官人!”襄仍然用汉话叫秦晋之,然后用先桓语道,“我饿了,你不请我吃饭吗?”
吃饭容易,决定吃什么可甚是为难。东瓦附近好吃的酒楼、饭馆实在太多,商量了半天,终于决定去吃南方菜。
位于棋盘街的江南春是幽州数一数二的南方菜,进店一条百余步的长廊,南、北两座天井,天井两边的走廊旁边都是包间。
襄不肯坐包间,和秦晋之在大厅里占据了一张桌子,秦晋之的十名护卫在不远处分别坐了两张桌子。
鹌子羹、虾蕈27、紫苏鱼、鹅鸭排蒸、酒炙肚胘、荔枝腰子、爆炒白虾,问菜的伙计连连说:“这位郎君,您点的够多了。小店的分量足,恐怕吃不完那么多。”
“你店里最好的女儿红与我拿一坛来。”
伙计吃了一惊,有些张口结舌,道:“小人去看看有没有。”
襄哧哧笑道:“他不认得你。这里不是应该人人都认得你秦二官人吗?”
“哪能人人都认得我?”
伙计去了一会儿,捧了坛酒,蔫头耷脑地跟在掌柜的身后回来了。
掌柜的到秦晋之身边兜头一揖,口称:“秦二官人恕罪,伙计新来不久,不认得您老人家。小人是店里掌柜王不易,有何要求您老尽管吩咐。”王不易说着指一指伙计手里那坛酒,道:“这坛是十八年的女儿红,辗转从南方运来幽州,还算难得,送给秦二官人尝尝,算是小人一点心意。”
王不易作揖的时候,秦晋之已经站起来还了一礼,心道你名字都叫不易了,我还哪好意思白喝你的好酒,推辞道:“王掌柜好意在下心领了。你开门做生意亦非易事,哪能让你如此破费?”
王不易连连摆手说:“秦二官人万万莫要如此说,些许酒水不成敬意。美酒须赠壮士,理所当然。况且最近沾了您老的光,多少人到我这里来看那首题壁诗,小人卖了不少酒水出去。”
如此一说,秦晋之也不好再推辞,只好连连称谢。
襄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容玩味,对秦晋之道:“这掌柜的倒认得你。”
秦晋之摇头苦笑道:“恐怕之前也不认得,是有人告诉了他。”
伙计将酒坛开封,拿酒壶盛了酒去烫酒的功夫。秦晋之将女儿红的来由讲给襄听。
女儿红是糯米酒的一种,产于绍兴。绍兴人家里生了女儿,等到孩子满月时,就会选酒数坛,泥封坛口,埋于地下或藏于地窖内,其陈酿可在土中埋藏十八年之久,待到女儿出嫁时取出招待亲朋客人,一打开酒坛,香气扑鼻,色浓味醇,极为好喝,由此得名“女儿红”。
襄听了女儿红的来历,许久都没有说话,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酒、菜陆续上来,两个人边谈边吃喝。女儿红味道醇厚而有回甘,很受襄的喜爱。至于菜肴,襄只是吃个新鲜,有些爱吃,有些却接受不了。
“为什么汉人的菜肴能做出如此多样的味道呢?先桓人的吃食总是那些单调的味道。”
“想必是汉人嘴馋,才琢磨出如此多的烹饪之法。溜、炒、鲊、烧、蒸、煮、卤、炖、腊、煎、糟、腌……”秦晋之掰着手指头数,发现好多词汇先桓里根本没有。
襄夹起一段虾,咬了一口,道:“就是这种爽脆嫩滑的口感,先桓饮食里就没有。御膳房里也只有汉人厨子才做得出来。”
秦晋之曾混迹酒楼、饭馆充当跑腿小厮,对厨艺一道有所耳闻。
他也夹起一段虾填进嘴里,尝了尝道:“你说的不错。这叫爆炒,江南菜里这样菜式不常见,山东菜中多见。要想得到如此口感,必须得将油加热到极热才能炒出这个味道。其中的关键在于一口铁锅,草原与西域各族缺铁,有铁还要用来打造马具和兵器,怎么肯拿来做炊具?只有富庶的中原人才用铁锅来炒菜。”
“塞外不缺铁矿,大燕得了燕云和渤海之后,能工巧匠也有了,我先桓人如今也用得上铁锅了。”襄笑道,语气中不无骄傲。
“那倒是,大燕出产精铁,又有能工巧匠,如今出产的刀剑兵器已经较南朝精良。据我所知,走私到南境的北刀十分畅销。”
几杯女儿红下肚,襄洁白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晕,笑颜如花。
先桓女人脸上大多皮肤白皙细腻,要归功于一种独特的保护皮肤之法。每到冬天她们就从藤生植物栝蒌28中提取汁液,一层层涂于脸上,形成一层黄色的保护膜,号为“佛妆”,使皮肤不受北方沙尘风雪对皮肤的伤害。待到春暖花开时才洗去“佛妆”,露出洁白如玉的皮肤。
把酒言欢,能迅速拉近人的距离,秦晋之已经非常松弛,但心中仍有一丝不安,毕竟想要说的事情至今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你知道吗?你出的那道题目,难倒了柳城郡王妃,据说她废寝忘食地忙了几天几夜也没找到合适的诗句,最后终于认输。到现在还在向皇后探问这一联的左联究竟应该对什么。皇后赢了一局,大为高兴,把你着实夸奖了一番,说你是拔里部的好苗子。”
“哈哈,那是我侥幸想到的,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左联。”
“秦二官人,皇后娘娘都夸奖你是个人才。我得敬你一杯。”
秦晋之口称不敢,和襄碰了碰杯,满饮了一杯。他想起昨日之事,问道:“襄娘子,昨日在崇孝寺你就叫我秦二官人,你怎么知道这里人是如此称呼我的?”
“听皇后娘娘说的。”
“啊?”秦晋之将信将疑,皇后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
“皇后娘娘是女中豪杰,这些年大燕有多少事情都是靠她在维持。皇后手下有雕鸮司,里面有许多密探、谍子,这南京城里自然也有。你一个汉人突然出现,和阿思混在一起,皇后自然要让人查查你的底细。”襄的脸上英气勃发,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骄傲。
皇后有如此权柄,秦晋之还是头一次听说。他原以为皇后只是一心向佛,无聊时拿汉家诗词聊做消遣的先桓贵妇。
想到自己居然被皇后手下的谍子刺探,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暗自将自己最近的言行回想了一下,还好没掺和高瞻远的事情,跟王廷孝也没谈到什么犯忌的事情。
襄撇撇嘴轻笑道:“你和阿思在聚萃楼潇洒得很呀。”
“啊?这你也知道?皇后娘娘也知道?”
“皇后娘娘听说你俩去聚萃楼找了一群美女,道做男人真好,这世间男女就是如此不公。许多事男人做得,女人却做不得。”
秦晋之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接话,尴尬地端起酒杯往自己嘴里灌酒。
“皇后英明果决。这些年天皇帝无心朝政,有多少大事都赖皇后裁决。我们身边的人都觉得皇后若是男人必是一代英主。可惜,女人终究做不了皇帝,和一代英主之间差了一根那个东西。”
秦晋之刚倒在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惶恐,他怕再听下去听到什么皇族与后族的纷争,自己一介市井小民真没必要掺和到天家故事里面,于是转身叫在远处就座的魏春。
魏春听社主召唤,连忙疾行几步赶过来。
“这坛酒甚是珍贵,我这里还有两壶,足够了。这半坛你拿去,每人倒一碗尝尝。”
魏春没想到是这么个事情,道声谢,双手捧起酒坛。
秦晋之如此做只为了岔开襄的话头,果然起到了作用。襄的注意力转移到秦晋之的护卫上,她奇道:“你每天出门都带这么多人吗?你是不是有很多仇人?”
秦晋之苦笑:“不多,就一家仇人,不过对方势力极大。”
“哦?有多大?”
皇后身边的人果然听不得说别人家势力大。
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秦晋之叹口气道:“大到能让宫城都部署苏古勒派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育稚率宫城侍卫司的皇帝亲军来抄了我家,硬说皇后娘娘赏赐我的物品是我进宫城偷出来的,当街砍下我一名手下的头颅。”
“谁有这么大势力?你那仇人是哪个部落?哪座王府的?”
“是汉人。”
“汉人?”襄不信,“侍卫司乃皇帝亲军,韩纯道也调动不了啊。”
看来襄不晓得秦社和崇社的纷争,秦晋之于是简明扼要挑些能讲的跟她讲了。
襄听完以后,颇有愤慨之色:“这李家好卑鄙,男子汉大丈夫有仇有怨就该真刀真枪地干一场,打不过就行如此下作手段。苏古勒也着实可恶,朝廷给他权柄,难道是为了让他谋私利的,侍卫司的勇士是天子亲军,岂能替他作恶?你莫要怕,我自有办法摆布这厮。”
秦晋之心中大喜,脸上却装作云淡风轻。起身给襄斟酒,然后笑嘻嘻地敬酒道:“小弟有襄姊姊照着,自然不用怕他一个宫城都部署。”
襄嘴上骂:“哪个是你姊姊?”嘴上如此说,却起身和秦晋之喝了这杯酒。她正色对秦晋之道:“你莫要只是和阿思吃喝玩乐。本朝从来就没有皇后的亲弟弟去给皇上当祗候郎君的,阿思用不了多久就会放出来当将军、节度使,你有一身武艺,跟着他何愁不出人头地。岂不胜过你在市井中为些许蝇头小利挣得头破血流?”
人家良言相劝,秦晋之就算听不进去,也得虚心听着。
“走吧,这里东西虽然精致,还是不大吃得惯,不如喝碗羊汤舒坦。”
“羊汤吗?我带你去喝老袁羊汤,保管你没喝过那么好的羊汤。”
秦晋之和襄出了江南春,从棋盘街又走回东瓦附近,在巷子口一家分荣食摊上坐定。
摊子上生着两盆炭火,坐在火盆旁边倒也不觉得夜晚如何寒冷。秦晋之叫摊主老袁摆上几碟自制的酱菜,盛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再端上两屉羊肉馅馒头。
襄闻了闻羊汤的味道,道:“没有酒啊。女儿红虽好,还是太淡,来点儿有劲道的。”
魏春立即跑去酒楼买酒,不一会儿就抱来三瓶烧刀子烈酒。
秦晋之最怕喝这个酒,瞪了魏春一眼,心道你拿这么些来干啥?
魏春给两人斟上酒,退得远远的,他已经看出社主免不了要遭这先桓婆娘修理,还是躲得远些的好,免得社主颜面上下不来。
第一杯酒,秦晋之就被襄抓住,说:“唉,你这人是不是男人?喝点酒儿如此不爽利!我都干了,你却剩下半杯。”
秦晋之有些尴尬,嬉皮笑脸道:“我这酒量实在不济事。”
“皇后好不容易放我出来一天,我好不容易喝顿酒,你别跟我磨磨叽叽的。”
秦晋之无奈,端起酒杯将剩酒干了。襄一把抢过酒杯,给他重新满满倒上。
“我告诉你,乌昂,”襄也有了七八分酒意,给秦晋之换了称呼,“今儿你喝酒要不拿出点儿男人样儿,我就让苏古勒把你抓去,咔嚓一声做了太监。”
秦晋之心里万分庆幸,襄说的都是先桓话,自己的手下都听不懂,不然这人丢大了。他酒量虽然一般,也不至于不能喝,这时把心一横,端起酒杯道:“喝就喝!谁怕谁?来。”
几杯烈酒下肚,襄欢快起来,不禁赞叹:“喝了一辈子羊汤,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羊汤。”
秦晋之大笑:“可惜老袁听不懂你的话,不然肯定不收你钱。”
“皇后娘娘总说,先桓人要跟汉人学的东西很多。没想到一个羊汤,也是汉人整治出来的好喝。”
秦晋之道:“我觉得先桓人这些年着实长进了许多。我在部落里时,见到的先桓女人都傻得很,哪有一个像你这么精明的?”
“你何时离开的部落?”
“有十几年快二十年了。我小时候,幽州有个讲先桓女人的笑话。说有个先桓女人赶着羊进城来卖,一只羊要五百文,买她一只羊可以和她睡一宿。城里有汉人看她有几分姿色,就对她说:‘我不要你的羊,给你三百文跟我回去睡一夜如何。’先桓女人道:‘不行,不买羊不睡。’汉人心痒难耐,道:‘给你四百文。’先桓女人道:‘你就是给我五百文,不买羊也不跟你睡。’”
秦晋之还没讲完,襄已经扑过来,对他一顿劈头盖脸一顿粉拳,嘴里叫道:“好哇!你们竟敢如此羞辱先桓女人。看回去我不禀告皇后,治你死罪。”
秦晋之一边遮掩闪避,一边笑着告饶:“这又不是我编的,当时幽州百姓人人知道这个笑话。”
夜色渐深,瓦市的热闹却丝毫未减,灯火阑珊,人来人往。襄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她跟在皇后身边,许久未曾感受到如此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这种感觉就让她迷醉。
秦晋之和襄步履都有些踉跄,彼此不时相互搀扶一下。
“都赖你!宫城下钥了,我回不去了。”
“放心!有你地方住。”
“我可不住臭男人的屋子,脏得很。”
秦晋之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即睁开双眼。透过眼皮,他能感受到一片天光,天想必已经大亮了。头晕、咽喉干涩,还有些气喘,这是宿醉的熟悉感觉。
自己这是在哪里?昨夜,自己好像和襄跌跌撞撞进了自己屋子,还撞倒了一把椅子。襄坐在床上,还在笑话他,说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用大红床帐。
自己似乎凝视着襄的面庞,烛光之下发觉她是如此美貌,不由得色心大动,将襄揽入怀中。襄的身子软软的香香的,却突然一把推开自己,在床下呕吐了起来。
秦晋之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仰天倒下,耳边听着襄似乎要把肠胃都一起吐出来的声音,心里却只想着,襄好香,好漂亮,今宵剩把银釭照,红罗帐里不胜情……
关于昨夜,所有的记忆似乎就到此,再往后就没了,只剩下头疼、头晕、咽喉干涩、气喘、周身酸皲,跟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醒了就赶紧爬起来,别装睡了。”
秦晋之慢慢睁开眼,襄站在床前,袅袅娜娜,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也看不出宿醉的样子。
“赶紧起来,送我回宫城。”
秦晋之吃力地爬起来,有些许腼腆。他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向屋外,打算先去洗洗脸。
经过襄身边的时候,襄朝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废物,啥也不是!你进宫到苏古勒手下当差得了!”
秦晋之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安详,面色如常,心里却只觉得院子里每一个人都目光有异,只想抱头鼠窜,逃之夭夭。
送襄走后,金无缺来了。秦晋之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他,如果说秦社有谁敢当面开秦晋之的玩笑,那就只有金无缺师徒了。
“我们大伙儿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金无缺是替众头目来打听情况的,大伙儿都觉得天天躲着怪气闷的。
“应该已经没事儿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再躲个两三天吧。我这边已经走通了宫里贵人的门路,应该很快就有回信儿。”
“呵呵,听说了,你和一位先桓美妇喝大了。”
手下这些护卫谁嘴这么碎,得好好管管,秦晋之的脸色不大好看。
金无缺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笑道:“不是你手下人说的,你在大街食摊上喝酒,满街人都能看见。不要不好意思!这世上一半男人一半女人,男人靠女人帮扶,女人亦靠男人。若你不懂得依靠女人,你这男子汉大丈夫便失去了世上的一半力量。”
这老头儿真是会说话,不但让人受用,还偏偏这么有道理。秦晋之抬起头,朝金无缺笑笑,笑容坦荡,连后排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崇社制造的危机既然已经要过去,秦社不能不尽快利用手里的筹码。秦晋之要求当天下午所有外堂堂主和金无缺、石井生都来碰头,他还特别让人去请了张庶成。
秦晋之用过朝食,喝了些醒酒汤,仍觉支撑不住,又回屋里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天已过正午,冯魁、曹怀玉、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都已经到了。不一会儿,石井生陪着张庶成也进了跨院。
秦晋之感觉舒坦多了,他灌了几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开口道:“崇社这次这条计策歹毒得很,侥幸才没有给我们造成大的损失。边世祥可惜了,这笔账我们要加到崇社头上。”
“社主射杀了李冠杰,这一阵还是咱们胜了。”曹怀玉插口道。
莫有光也叫道:“社主在数百骑军包围之下还能射杀李冠杰,当真英雄了得!”
“侥幸罢了。官军势大,我们无论如何抵挡不了。因此,崇社动用官府来为难我们,我们也要用官府力量来抗衡。如今,这件事基本上搞定了,官军应该不会再来。咱们不能一味被动挨打,必须得出手反击崇社。李冠卿还在咱们手上,要善加利用。井生,你来介绍一下崇社那边的情况。”
“崇社现在李荫久之下,还有两个大头目,于化龙和王厚良。王厚良那边头领尚在,手底下已经没有多少人手。原本属于李冠卿和李冠杰的手下还有些人,但已经没有了老大,乱作一团。这两个月,崇社雇佣的刀客又有三十人左右退出了。崇社现在能战人员已经不足一百,士气极度低落,完全靠那一百多河东人撑着。”
秦晋之等石井生说完,接口道:“李荫久动用侍卫司这一计不成,很可能就会派人来和我们谈判,谈判的目的无非是换回李冠卿。对此,我们当持何种态度?大家议一议。”
刀客们聚在一起,本来说话就不讲究次序,社主这一说议一议,屋里立刻吵作蛤蟆坑。秦晋之听了听,大伙儿的心气儿都是要将崇社灭掉,最少也要赶出幽州,没一个人支持通过谈判来解决和崇社的仇怨。
秦晋之尽管已经知道秦昔并非死在崇社手上,但他手上沾了崇社人那么多鲜血,崇社也害死了他秦社这么多兄弟,他心里明白此事断无善了之理,不将崇社的地盘抢到手,不但这帮兄弟不会满足,高瞻远也不会满意。
等了片刻,众人发言渐歇,秦晋之伸手示意大家暂停,眼望金无缺,道:“金老,您来说说。”
金无缺是秦社执堂大爷,管着社中丁壮人数及操练,因此他着重介绍这方面的情况。“最近咱们又增添了些人手,现在我社众丁壮一百七十六人,专职厮杀的一百五十一人。按照社主的要求,人人都接受了使用弓箭和弓弩的训练。只是现在弓箭和弓弩还没能做到人手一副,尚有缺口,欠缺弓三十八张,羽箭也不是很充裕。但以此力量,如果在野外埋伏崇社现有人手,如果地形有利,时机得当,是有可能以较小代价歼灭崇社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