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祖母慈言点迷津,平安二字重千 (第1/2页)
敦煌的夜,来得比中原更辽阔。
白日里雄浑壮阔的戈壁与沙山,一入暮,便被一层淡紫色的暮霭轻轻笼罩。鸣沙山的轮廓在天幕下延展开,如一头沉睡的巨兽,五色沙粒被白日晒得微温,夜风一吹,细碎的沙流顺着山脊缓缓滑落,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天地间最古老、最安静的声音。
月牙泉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初升的星子。岸边的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水鸟早已归巢,只余下偶尔一声低低的啼鸣,让这大漠之夜更显幽静。莫高窟的洞窟一片沉寂,只有九层楼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叮当声,与佛窟内千年不变的壁画、塑像一同守着河西的长夜。
敦煌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不是中原那种精致楼阁的琉璃灯,也不是江南水乡的婉约花灯,而是土坯墙屋檐下挂着的油灯、胡商客栈门口的马灯、街头小摊的风灯。昏黄而温暖的光,从一扇扇木窗里透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往来行人的肩头,落在驼队歇息的街角,把整座城池烘得暖意融融。
这里是丝路咽喉,是中西交汇之地,汉家的礼制、胡地的风情、佛家的慈悲、道家的清旷,全都揉在这一城灯火里。敦煌人活在风沙里,走在戈壁上,见惯了生死离别,却比任何人都更珍惜人间的温暖、烟火的安稳。
而城南旧巷,是整座敦煌城最静、最暖的一隅。
白日里满城百姓前来致谢的喧嚣早已散去,巷口留下的胡饼、杏皮水、衣物、布鞋被邻里们细心收整好,堆在院门一侧,没有任何人私拿,没有任何人争抢。这是敦煌人的本分——受人之恩,诚心以报;他人之物,分毫不取。
小院里,灯火温和。
一盏陶土油灯摆在石桌上,灯芯挑得细细的,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院中三人一驹。
萧惊寒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襦衫。仍是最朴素的样式,粗布织造,浆洗得平整柔软,没有任何纹饰,没有半点华贵,却被他穿得清挺如竹。领口袖口严整,腰间一根青布束带勒出利落腰线,脚下是百姓送来的新布鞋,麻线纳底,厚实柔软,贴合脚掌。
他不再是白日里那个浴血杀敌、剑气冲天的少年宗师,只是一个陪着祖母与青梅静坐的普通晚辈。
苏晚晴也换了一身半旧的月白布裙,裙摆短一些,方便行走劳作,腰间依旧系着那只青布药囊,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银针、草药、急救小物。她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陶碗瓷碟轻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动作轻柔利落,眉眼温顺,像一株安静生长在戈壁里的马兰草。
祖母潇老夫人坐在最靠屋门的石凳上,身上盖着一件薄毯。老人依旧是那身藏青色布裙,头上裹着青布头巾,鬓角的白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孙儿与姑娘,眼角皱纹舒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满是安宁与满足。
踏云驹卧在萧惊寒身侧,鎏金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四蹄轻收,头颅微垂,呼吸平稳悠长,通灵得仿佛能听懂人间话语。它不吵不闹,不骄不躁,只是安静地守护着这方小院,守护着它认定的主人与主人珍视的人。
萧惊寒正垂首,为祖母轻轻捶腿。
老人早年为了养活他,常年深入戈壁滩采药、拾胡杨木、捡骆驼草,戈壁昼夜温差极大,风寒侵入筋骨,一到夜里双腿便酸胀发麻,多年积劳,成了顽疾。从前萧惊寒修为未通,只能以普通手法揉捏,如今已是宗师境界,内力温润绵长,一丝丝渗入老人筋骨之中,驱散寒气,舒缓酸痛。
他动作极轻,极柔,力道均匀,不敢有半分大意。
“祖母,力道可还合适?”他轻声问,语气恭谨温顺。
“合适,合适。”老夫人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像抚摸小时候那个瘦弱无助的孩子,“咱们寒儿长大了,会疼人了,比多少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都强。”
“孙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萧惊寒垂眸,“若无祖母,十年前我便已是戈壁枯骨。养育之恩,重于天地,孙儿便是做一辈子,也报答不了万一。”
百善孝为先。这不是江湖口号,不是书本道理,是萧惊寒刻在骨血里的行事根本。宗师之威,他可以不展;神驹之能,他可以不用;天下之名,他可以不要。但祖母的安康,是他此生第一要事。
苏晚晴端来一盆温水,放在老人脚边,屈膝蹲下,声音软和:“老夫人,我给您泡泡脚。这水里加了戈壁采的艾草与透骨草,能驱寒除湿,夜里睡得安稳些。”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扶老人的脚。
老夫人连忙拉住她:“哎,使不得,晚晴丫头,你是姑娘家,怎么能做这些……”
“老夫人,我自幼学医,本就是照料人的。”苏晚晴抬头一笑,杏眼明亮,“您是惊寒哥的祖母,便是我的祖母。孝顺您,是应该的。”
少女没有半分勉强,没有半分作态,只是自然、真诚、温顺地为老人宽袜、洗脚。指尖轻轻揉着老人的脚掌,动作细致耐心,灯火落在她侧脸,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烫。
萧惊寒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澄澈安稳。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注定在仇恨、厮杀、逃亡中度过。曾以为,玄剑门的血海深仇,会像一根锁链,锁他一生,让他永无宁日。曾以为,武道越高,责任越重,离人间烟火越远。
可此刻,看着祖母安详的笑容,看着晚晴温柔的侧脸,看着院外安静的旧巷,看着漫天繁星下的敦煌,他忽然明白。
真正的强者,不是远离人间,而是守住人间。真正的大道,不是斩断尘缘,而是护好尘缘。
老夫人任由苏晚晴洗着脚,目光缓缓落在萧惊寒身上,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生的阅历与智慧:
“寒儿,你过来,祖母有话对你说。”
萧惊寒立刻起身,跪坐到老人面前,双手放在膝上,垂首恭听。
老夫人轻轻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枯瘦、温暖、布满薄茧,那是为他操劳十年的痕迹。
“孩子,今日你成了宗师,有神驹相助,满城百姓都敬你、谢你,称你为英雄。”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萧惊寒心上,“可在祖母眼里,你从来不是什么宗师,什么英雄,你只是我的孙儿,是那个当年奄奄一息、被我抱在怀里的小娃娃。”
萧惊寒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祖母知道,你心里藏着仇恨,藏着委屈,藏着一身的苦。”老夫人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目光悠远,仿佛望向了十年前那片血火漫天的祁连山,“玄剑门的事,你不说,祖母也不问,但祖母知道,那是你心头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他浑身微震,抬头望向祖母。原来,祖母什么都知道。原来,十年隐忍,从未瞒过这位慈悲善良的老人。
“祖母不怪你记仇,也不怪你想报仇。”老夫人眼中没有责备,只有心疼,“人活一世,知恩报恩,知仇记仇,是本心。可孩子,你要记住——报仇不是活着的目的,守护才是。”
“你师父、你师门长辈,拼了命把你送出去,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活得平安,活得安稳,不是为了让你提着剑,一条道走到黑,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活成一把复仇的刀。”
“你今日破境成宗师,不是因为你恨得深,是因为你护得切。你护我,护晚晴丫头,护这条巷,护敦煌的人,所以神驹认你,天地助你。若你一心只想着杀、只想着报复,就算修为再高,也入不了真正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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