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众生为甲,满城烟火尽归心 (第1/2页)
陈玄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大理寺的审讯技巧去验证这句话的真伪——因为这个老汉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瞳孔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呼吸没有半点的紊乱,声带的震动频率平稳得如同他脚下这片站立了六十七年的冻土。
一个真正愿意随时把命交出去的人,说话,就是这个样子的。
陈玄审了整整三十年的案子。
他见过朝堂上最虚伪的谎言,见过天牢里最狡猾的伪装,见过无数的口是心非和趋炎附势。
但在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干瘦、粗鄙的北境老汉,却用一种比大夏所有律法条文加起来还要不可撼动的朴素语气,说出了陈玄在任何皇家卷宗、任何圣贤书里都读不到的两个字——
民心。
——就在这时,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仿佛被老汉的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胸中压抑的火种,纷纷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老王头说得没半点毛病!”
一个满脸横肉、脸上一道刀疤贯穿鼻梁的中年汉子粗暴地挤到最前头,一把撸起自己厚实的棉袖,露出右臂上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
那伤疤已经结了厚厚的痂,发亮发硬,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京城来的大官,您睁眼看看!这是赵德芳手下的狗腿子砍的!就因为我家婆娘长得还算周正,那帮畜生当街就要抢人!我气不过挡了一下,一刀就照着我面门劈过来了!要不是九公子后来派了二少夫人手下的神医来给我治伤,老子这条胳膊早他娘的废了!”
他猛地放下袖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声音粗犷得像是在打雷:
“你们京城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老子不懂,老子就认一个死理——谁把我当人看,谁对我好,我就给谁卖命!九公子救了我们全家,那我这条命,这辈子就是九公子的!”
“我也要说两句!”
一个抱着襁褓的年轻妇人用力从人群后方挤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几个补丁却异常干净的粗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梳得一丝不苟,怀里的孩子也被裹得严严实实。穷归穷,但她站在那里,却穷得体面,穷得有骨气。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尖尖上生生掐下来的。
“我男人也没了。就死在白狼谷那场仗里。”
她仅仅说了这么一句,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正咬着手指头,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对大人们的悲伤一无所知。
“以前赵德芳当郡守的时候,粮价一天一个样,我连最糙的糠面都买不起。好几次,我都抱着娃走到城墙边上了,想着干脆跳下去,一了百了,免得活受罪。”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死死绷住了,“是九公子来了以后,不但发了抚恤银子,还开了平价粮铺。他还派人说我儿子将来长大了,可以去王府办的学堂里免费念书,不用再当睁眼瞎。”
她突然高高地仰起头,目光毫不退避地直视着陈玄这位二品大员。那双眼睛里没有底层的卑微,没有对强权的哀求,只有一种被人当人看、被人尊重之后,才会生出的坚韧与硬气。
“官老爷,民妇不知道您来咱们雁门关是干啥的。但民妇斗胆,求您一件事。”
“甭管京城怎么说,甭动咱们九公子。”
“您要是动了他,我们这满城的孤儿寡母,就真的没活路了。”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等陈玄作何反应,抱着孩子,转身决然离去。
那背影虽然瘦小单薄,但在风雪中,却挺得笔直。
“谁他娘的敢动九公子?!”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炸起了一声惊雷。
一个身高近六尺、满脸络腮胡的屠户从斜刺里的肉铺冲了出来。他连外衣都没披,手里还死死提着一把杀气腾腾的剔骨尖刀,刀刃上的白花花的猪油和血丝都没来得及擦拭。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仿佛随时要撑破皮肤钻出来。
“老子不管你们是京城哪座衙门里爬出来的大官!谁要是敢在这雁门关里,动九公子一根汗毛,老子——”
他猛地扬起手里的剔骨刀,狠狠往旁边坚硬的青石案板上一剁!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厚实的案板竟被硬生生剁出了一道深达半寸的豁口!
“——老子就先剁了他!”
民意。
就像是一锅烧到了沸点的滚水,咕嘟咕嘟地疯狂往外翻涌,一浪接着一浪,一声高过一声。
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在这条并不算宽阔的边城街道上来回碰撞、折叠、共振,最终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却足以将任何阻挡者碾成粉末的恐怖力量。
它不是简单的愤怒,也不是对强权的哀求。
它是——归属。
是一群在泥沼里挣扎求生的人,被某个人强行拉回人间、赋予了尊严之后,从灵魂最深处生长出来的、近乎狂热的信仰与归属!
——
王冲僵硬地骑在马背上,那只原本随时准备拔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松开了刀柄,无力地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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