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众生为甲,满城烟火尽归心 (第2/2页)
他的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不是被眼前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吓的,而是被某种远比刀剑更深层、更无解的东西给彻底掏空了心底的底气。
他是皇帝最信任的眼线。他此行最重要的秘密任务,就是把在北境看到的一切蛛丝马迹,如实禀报给金銮殿上的那位九五之尊。
可此刻,他突然绝望地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如果他把今天亲眼目睹的这一幕,原封不动地写在密折上呈给皇帝,陛下看了会作何感想?
一个边疆将门的年轻公子,不仅拥有着比朝廷还要高效百倍的治理手腕,掌握着一支能瞬间碾碎禁军的恐怖私兵,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居然还拥有着连当今天子都未必能拥有的,这种绝对的、狂热的、愿意全城百姓为其赴死的民心!
王冲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冷风一吹,刺骨的寒。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了。他怕自己再想下去,会连握刀的勇气都没有。
而那些幸存下来的羽林卫,一个个呆若木鸡地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群随时可能为了萧尘而暴动拼命的百姓,满脸都是三观崩塌的不可置信。
他们是大夏最精锐的禁军,护过銮驾,镇过暴乱,见过天下最桀骜不驯的悍匪反贼。
但他们发誓,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一群最底层的百姓,为了护着一个人,可以自发地、不要命地用血肉之躯挡在朝廷的铁骑面前。
没有人煽动,没有人在背后组织,更没有人许诺给他们任何金银财宝。
他们就是这么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站出来了。
——
队伍侧翼。
韩月静静地骑在战马上。那把漆黑如墨的寒月弓依然斜挎在背后,她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搭在弓身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陨铁。
但就在这一刻,她那张向来如万年冰雕般毫无温度、只在锁定猎物时才会显露锋芒的绝美脸庞上,却悄然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
那双深邃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些哪怕手无寸铁、也要死死挡在钦差卫队面前的北境百姓。那冰冷的眼波深处,隐隐漾开了一层滚烫的微光。
紧接着,她那总是紧紧抿着的唇角,肉眼几乎不可见地,向上微微扬起了半分。
那是一个极其克制,却又无比纯粹的弧度。
那是一种骄傲。
一种属于萧家人独有的骄傲!一种作为他萧尘六嫂的骄傲!
她冷眼旁观着身旁那些羽林卫的战栗与恐惧。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京城权贵又如何?你们手握皇权律法、带着满腹的阴谋诡计来到这北境又如何?
你们这些活在温室里的算计者,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家九弟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冰天雪地里,究竟为这群在你们眼中犹如草芥般的百姓,铸就了一座怎样不可撼动的丰碑!
这满城的百姓,这沸腾如烈火的民心,就是九弟身上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别说是你们区区一个钦差卫队,就算是天王老子带着十万天兵天将来了,也休想在这雁门关的地界上,动他萧尘一根汗毛!
北境的寒风呼啸着吹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那抹转瞬即逝的骄傲笑意,很快又被她那孤高冷酷的面具重新覆盖。但她坐在马背上挺直的脊背,却比这雁门关历经百年的钢铁城墙,还要坚硬三分。
——
陈玄孤身一人,站在沸腾的人群中央。
那些质朴、粗糙却震耳欲聋的声音,就像是涨潮时的海浪,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过来,狠狠地拍打在他那件象征着绝对公正的紫色官袍上。一浪接着一浪,一浪比一浪重。
陈玄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此时此刻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却足以撼动他大半生信仰根基的超级地震。
那些他用了整整三十年去虔诚信仰、去死死守护、去铁面执行的东西——写在大夏律法典籍上的冰冷文字、刻在大理寺匾额上的“公正”二字、印在他骨血里的“铁面无私”——在这些底层百姓火辣辣的、粗粝的质问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极其细小,却深不见底的裂缝。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再次开口了。
一字一顿。
“老乡,本官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犹如一把磨了三十年的厚重钝刀,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人心的重量。
“赵德芳贪赃枉法,害死了那么多北境男儿,他确实死有余辜。但——”
他刻意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让整条街上所有竖起耳朵的百姓,都瞬间紧绷了神经。
“萧尘,他不是朝廷命官。”
陈玄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地步。
“他没有朝廷赋予的生杀大权,他没有三法司核准的勾决批文。按照大夏的规矩,不管赵德芳犯了多大的死罪,也该由朝廷来审、朝廷来判、朝廷来杀。”
“他萧尘,凭什么?”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老汉。
“凭什么越俎代庖,用私刑屠戮朝廷的二品大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