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天桥巷冷刀光起市井人微命途寒 (第2/2页)
寒光一闪!
这一刀,快得看不见轨迹。
萧断秋勉力横剑格挡,“当啷”一声,短剑被震飞,脱手落在地上,滑到了巷口,停在郝运气藏身的竹筐不远处。
剑一失,人必死。
萧断秋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土墙,再也无路可退。
厉七一步步走上前,阔背刀高高举起,刀锋映着寒雾,冷得发光。
“最后一次机会。”
萧断秋惨然一笑,目光扫过浓雾,仿佛望向远方的江山,轻声道:“大明……不能亡啊……”
话音未落。
厉七刀落。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沉闷的、肉体被劈开的轻响。
雾,似乎更冷了。
萧断秋缓缓倒下,眼睛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至死都没有闭上。
一代义士,就此毙命。
郝运气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差点尿裤子。
他见过打架,见过流血,见过死人,可从没见过这么干脆、这么冷静、这么恐怖的杀人。
厉七连看都没再看尸体一眼,弯腰在萧断秋身上摸索。
他在找东西。
找那份萧断秋拼死守护的密卷。
摸了片刻,厉七的动作顿住了。
没找到。
他眉头一皱,眼中杀意更盛,又仔细搜了一遍,依旧空空如也。
密卷不在身上。
厉七缓缓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整条巷子。
雾茫茫,空荡荡。
除了地上的尸体,只有寒风穿巷。
他怀疑,密卷被萧断秋藏在了附近,或是……被人看了去。
郝运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只要被发现,他必死无疑。
厉七站在原地,静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刀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敲出死寂的节奏。
最终,他似乎确认巷中无人,冷哼一声,转身几个起落,身影迅速没入浓雾,消失不见。
脚步声远去。
刀气消散。
危险,暂时走了。
郝运气依旧不敢动。
他在天桥混了十年,最懂一个道理: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危险刚走的那一刻。
很多人就是因为急着出头,才送了命。
他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确认巷子里彻底没了动静,连风声都静了,才慢慢、慢慢地,从竹筐后面爬出来。
腿是软的。
手是抖的。
背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得刺骨。
他不敢看地上的尸体。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萧断秋手边。
那里,压着一个小小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锦囊。
方方正正,巴掌大小,被萧断秋临死前,死死压在了掌心之下。
厉七搜身时,竟没有发现。
郝运气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贪财。
天桥的混混,没有不贪财的。
他一眼就认出,这锦囊用料考究,绝非寻常百姓之物,里面装的,不是银子,就是宝贝,甚至可能是比银子更值钱的东西。
他心动了。
可他也怕。
刚才那黑衫人杀人的样子,还在眼前晃。这锦囊,显然是要命的东西。
拿,还是不拿?
拿,可能死。
不拿,一辈子只能在天桥偷馒头、挨巴掌、饿肚子。
郝运气的脑子,飞快地转。
他穷怕了,饿怕了,被人欺负怕了。
他想发财,想穿新衣服,想吃肉包子,想不再被王癞子踹,想活得像个人。
犹豫,只持续了三息。
贪念,终究战胜了恐惧。
他快步上前,不敢看萧断秋的脸,伸手一把将那油布锦囊,从尸体手心下抽了出来。
锦囊入手微沉,硬硬的,像是一卷纸,又像是一块木牌。
他来不及细看,慌忙往怀里一塞,塞进贴身的衣服里,用腰绳死死勒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敢抬头,再次确认四周无人。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厉七。
是王癞子。
“郝运气!你个小王八蛋躲哪儿去了!保护费呢!”
王癞子的骂声,由远及近。
郝运气魂飞魄散。
他怀里藏着要命的东西,身后是一具死尸,一旦被王癞子发现,他解释不清,也活不成。
跑!
这一刻,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巷子深处狂奔。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比野猫还灵,踩着薄冰,穿过破屋,钻过窄缝,一口气跑出了半条街。
王癞子在后面破口大骂,却怎么也追不上。
郝运气不敢停。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跑。
怀里的锦囊,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心口。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这是郑贵妃与阉党勾结后金的通敌密卷,不知道这一卷纸,足以搅动大明江山,不知道多少人会为了它,抛头颅、洒热血、死无全尸。
他只知道。
从他把锦囊塞进怀里的那一刻起。
他天桥混混郝运气的平静日子,碎了。
万历末年的寒风,卷着北京城的阴霾,吹过破败的街巷,吹过深宫的朱墙,吹过关外的铁骑,吹过江湖的刀光。
一个最卑贱、最无赖、最不起眼的市井小子,无意间,握住了一枚能掀翻天下的棋子。
他的命,从这一刻起,不再只属于天桥。
不再只属于饥饿、寒冷、挨打。
而是属于刀光,属于追杀,属于深宫,属于朝堂,属于一个即将崩塌的大明王朝。
命途寒,人心险,江山乱。
郝运气亡命狂奔,身后是无尽的追杀,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乱世。
他不知道。
这一跑,就跑出了一段,无人能复刻的浮尘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