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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雨倒下的瞬间,慕辰风的世界随之崩塌。
那道贯穿天地的金光消失了。
那个神明般冰冷的身影,变回了熟悉的脆弱少年模样。
可他倒了下去。
他轻飘飘地坠落,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不——!”慕辰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他再也无法维持旁观者的姿态,疯了一般化作白影,朝着广场中央冲去。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
接住他!
无论如何,一定要接住他!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色身影,在苏时雨倒下的瞬间便疾冲了过去。
那道身影越过尸骸,踏过血泊,抢在了所有人之前。
抢在慕辰风之前,将下坠的苏时雨稳稳接在怀里。
是颜澈。
慕辰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看着颜澈抱着苏时雨,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广场的石板龟裂开来。
颜澈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探苏时雨的鼻息。
他的动作虔诚无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神器。
还有。
气息微弱,却没有断绝。
他又将耳朵贴上苏时雨冰冷的胸膛,去听心跳。
咚……咚……
缓慢而沉重,却还在跳动。
“呼……”颜澈那张刚毅的脸上,瞬间泪如雨下。
他仿佛抽干了全身力气,紧抱着怀里的人,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破碎后勉强拼凑的世界。
“道师……道师……”
他用嘶哑不成调的声音,一遍遍低声呼唤。
“醒醒……求你,醒醒……”
可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身体冰冷,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脸色惨白,唇无血色。
他只是静静睡着,仿佛要一睡万年,再不醒来。
周围的青岚宗弟子,也终于从那场天神下凡般的审判中回过神来。
“少宗主!”
“道师他怎么了?”
“快!丹药!我们最好的丹药呢!”
哭喊声与惊叫声乱成一团。
他们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惶恐与悲痛。
慕辰风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
他仿佛一个局外人,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看着颜澈怀里的苏时雨,看着那个因自己的嫉妒而被迫“杀死”自己来救所有人的少年。
一股难言的悔恨与痛苦,化作恶毒的诅咒,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神魂。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无可救药。
他以为自己是在用极端的方式去追求爱情,证明自己才是最爱他的人。
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所谓的“爱”是何等自私,何等丑陋,何等卑劣。
他嫉妒那个疯子师父,嫉妒颜澈,嫉妒所有能靠近苏时雨的人。
他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他们,以为他们都在利用苏时雨的特殊。
可当灾难降临时,那个疯子师父不知所踪。
颜澈却愿意用自己的命去守护他。
青岚宗从长老到普通弟子,都愿意为保护少宗主而战死。
而他呢?
他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说他是唯一信仰的人,却亲手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他引来了万剑阁和归元宗的豺狼。
是他泄露了宗门大阵的机密。
是他造成了这满地的尸骸,这流不尽的鲜血。
是他逼得苏时雨亲手斩断好不容易萌生出的“人性”,重新变回那个冰冷的“容器”,那个无情的“人形兵器”。
他哪里是在爱他。
分明是在毁他。
他亲手毁了自己唯一的光。
“我……都做了些什么……”慕辰风跪倒在地,双手痛苦地抓着头发,发出一阵困兽般的呜咽。
他那颗建立在偏执与依赖之上的脆弱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并非出现裂痕,是完完全全碎成了齑粉。
“咔嚓!”冥冥之中,似乎有碎裂声在他神魂深处响起。
化神期的修为在他体内疯狂暴走,冲撞着四肢百骸。
经脉寸断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
可这种痛,远不及他心中悔恨的万分之一。
“噗!”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逆血,洒在身前地面上,散发着腥臭。
他的气息瞬间萎靡,修为开始不受控制地跌落。
就在这时,一道狼狈身影从远处废墟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是万剑阁的另一位太上长老,一个元婴中期修士。
他刚才离得远,又恰好躲在防御法宝之下,侥幸从那场无声湮里逃过一劫,但也身受重伤,离死不远。
他看到慕辰风跪在那里,气息混乱,状若疯魔,眼中闪过恶毒的快意。
“慕辰风!你这个叛徒!你这个言而无信的畜生!”
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怨毒。
“你出卖了我们!归长老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答应我们的呢!说好的里应外合呢!”
他挣扎着想逃离这个炼狱般的地方,口中还在不停咒骂。
慕辰风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眸此刻一片血红,里面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叛徒?
是啊,我是个叛徒。
我背叛了生我养我的宗门。
我背叛了所有信任我的人。
我背叛了……我唯一爱着的人。
我罪该万死。
那个长老的咒骂,打开了他心中名为“毁灭”的牢笼。
但在死之前,我要把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将我拖入地狱的罪魁祸首,一并带上!
他没去看那个元婴中期的长老,目光穿过人群与废墟,死死锁定在另一个方向。
在那里,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正悄无声息地想遁入虚空。
是归无涯残存的神魂!
他竟在最后关头用秘法舍弃肉身,保留下些许残魂,想要逃出生天!
“想走?”慕辰风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他缓缓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脚下地面因失控的灵力而寸寸龟裂。
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看了一眼被颜澈紧抱在怀里的苏时雨,血红的眼眸中闪过深深的眷恋和无尽的歉意。
对不起。
时雨。
我无法再守护你了。
因为我根本不配。
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我这条罪孽深重的命,为你扫清最后的障碍。
轰!
一股空前狂暴的化神期灵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以他为中心,一股恐怖气浪席卷开来,将周围的青岚宗弟子都掀飞出去。
“不好!他要自爆!”
“快退!!”
颜澈抱着苏时雨,也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惊骇地看着慕辰风。
慕辰风的身体急剧膨胀,散发出危险的白光。
他的皮肤裂开,经脉凸显,七窍流淌出金色的血液。
“自爆?!你疯了!”
那个元婴中期的长老和正要逃遁的归无涯残魂,同时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一个化神期修士的自爆,威力足以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他们想逃,可慕辰风的化神领域已化作无形囚笼,将他们死死锁定。
空间被禁锢,他们连瞬移都做不到!
“时雨,若有来生……”
慕辰风最后低语了一句,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
那笑容里再没了偏执和疯狂,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我不配……再遇见你。”
下一秒。
一轮白色太阳在青岚宗主峰之上骤然升起。
没有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只有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毁灭性白光。
那光芒吞噬了两个元婴修士的惊恐与绝望,也吞噬了慕辰风的悔恨、他扭曲的爱恋,和他罪孽的一生,将一切彻底净化。
毁灭的能量风暴向四周疯狂扩散,却在即将触及天心殿广场时,被残存的金色结界温柔地挡下。
那是苏时雨最后的力量,还在守护他的宗门。
许久之后,白光散去。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慕辰风连同那两个入侵者,都已飞灰湮灭,不存于世。
天地间一片死寂。
青岚宗,惨胜。
代价是他们失去了那个被誉为“白月光”的化神天才。
也失去了那个能为他们带来无限希望的“神医”少宗主。
这一天的血染青天,见证了英雄的陨落。
成了整个青岚宗,乃至整个南域修仙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毁灭性的白光过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嗡鸣还在每个幸存者耳边回响,眼前尘埃飞舞,光影扭曲。
慕辰风自爆的威力太过恐怖。
若非苏时雨启动的最终法阵余威尚存,形成一道金色壁垒护住了主峰核心区域,恐怕整个青岚宗的山门都会被夷为平地。
饶是如此,这股能量冲击依旧让刚经历血战的青岚宗雪上加霜。
幸存弟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结束了……吗?”一个年轻弟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无人回答。
旁边一个弟子抱着冰冷的尸体,无声流泪,身体剧烈颤抖。
他们赢了吗?
敌人全军覆没,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从结果上看,他们是赢了。
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每个人心里都空落落的,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空虚?
宗主李长风挣扎着从瓦砾中站起身,身上的宗主袍服早已破碎。
他望着慕辰风自爆后留下的空间空洞,又看了看被颜澈紧紧抱在怀里人事不省的苏时雨,老脸上泪水与血水混杂交错。
其中一个,是宗门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化神天才,未来的顶梁柱。
另一个,是万年不遇、承载宗门复兴希望的麒麟之子,未来的掌舵人。
现在,一个自爆身亡尸骨无存,另一个虽活着却神魂沉寂,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青岚宗看似打赢了这场灭门之战,实则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未来。
“快!快把少宗主带到寒玉床上!”
“所有炼丹师,立刻到丹房集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炼制出唤魂丹!”
李长风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咆哮,试图用命令和忙碌来驱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
几名长老强撑伤体上前,想从颜澈怀里接过苏时雨。
“别碰他!”
颜澈却像护崽的凶兽,低吼一声,双眼赤红地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的剑就掉落在手边。
谁敢上前一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与之为敌,哪怕对方是宗门长辈。
“颜澈!你冷静点!”一名长老急道,“我们是在救他!少宗主的身体耽搁不得!”
“救他?”颜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们怎么救?你们谁能救他?”
他声音里的寒意刺骨。
“他不是受伤,不是中毒,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
“他把自己的心,自己的魂,都献祭给了这座该死的法阵,你们拿什么来救?!”
颜澈的质问字字诛心,在场所有长老都哑口无言,面露愧色。
是啊,他们都看出来了。
苏时雨此刻的状态,已超出所有医学和丹道的范畴。
他的身体机能完好无损,甚至因为祖师之力的洗礼,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
可他的神魂,却被锁进了一个无尽黑暗的囚笼,彻底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他没有昏迷,这是自我放逐。
“都让开。”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气氛愈发凝重时,一个懒洋洋又带着醉意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惊,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苏时雨那个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邋遢师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广场边缘。
他手里依旧提着破酒葫芦,眼神惺忪,像是刚睡醒。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与尸体,脸上并无意外,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师……前辈!”李长风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前辈,您终于来了!时雨他……”
邋遢男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颜澈面前。
颜澈依旧保持着防备的姿势,但眼神中的敌意却少了几分。
他很清楚,这个男人,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可能救苏时雨的人。
邋遢男人蹲下身,伸出沾满油污酒渍的手,轻轻拨开苏时雨额前被血浸湿的乱发。
他的指尖在苏时雨冰冷的眉心上停留了片刻。
许久,他才收回手,发出一声轻叹。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惋惜,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他不是在沉睡。”男人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声音沙哑地说道,“他是在付代价。”
“代价?”李长风不解地追问,“什么代价?”
“没错,代价。”男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嘲弄,“你们以为,驱动祖师留下的最终法阵,没有代价吗?”
“那股力量近乎天道,冰冷无情。他以凡人之躯强行驾驭天道之力,就要承受天道的反噬。”
一位长老忍不住开口:“天道反噬?可……可他成功了啊!”
邋遢男人嗤笑一声。
“是啊,他成功了。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能成功吗?”
他环视一圈,看着众人茫然的脸。
“因为他斩断了七情,化身兵器,这才获得了使用这股力量的‘资格’。”
“而现在,战斗结束了。天道之力退去,他那被强行压制、斩断的情感,正在以百倍千倍的强度,在他的识海中疯狂反扑。”
“你们能想象吗?”男人看着怀抱苏时雨、一脸惊骇的颜澈,缓缓说道。
“这就好比一个稚童,被强行塞进成年人的躯壳去与猛虎搏斗。他赢了,可当他变回稚童时,那搏斗的记忆、恐惧、被利爪撕开皮肉的痛楚,会瞬间撑爆他的脑袋。”
“他现在,就在经历这个过程。”
男人的话语不重,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遍体生寒。
他们只看到苏时雨化身神明、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强大,却从未想过,这份强大的背后,他需要承受如此恐怖的代价!
“他不是不想醒来,是不敢醒。”
“因为一旦醒来,他的神魂就会被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情感洪流彻底撕成碎片。”
“那……那该怎么办?”颜澈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难道就让他一直这样睡下去吗?求求您,前辈,您一定有办法的!”
“办法?”邋遢男人又灌了口酒,酒水洒在衣襟上,他却毫不在意,“睡着,是他的神魂在自我保护,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可如果……他永远都醒不过来呢?”颜澈的眼中浮现出恐惧。
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苏时雨的世界。
邋遢男人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苏时雨那张毫无生气的睡颜,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懒散与嘲弄,只剩下沉重的无力感。
“那就只能……等。”
“等?”李长风和所有长老都怔住了。
“对,等。”
“等一个能把他从那场噩梦里拉出来的人。”
“或者,等他自己能在那场情感风暴中,为自己重塑一颗足够强大的心。”
说完,男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喝着酒。
整个青岚宗主峰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是绝望的死寂。
夜风吹过血腥的广场,卷起一片悲凉。
风中带着铁锈般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刺痛喉咙。
“等?”颜澈咀嚼着这个字,空洞的眼神里渐渐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那光很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顽固地亮着。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怀中苏时雨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他看起来就像一尊易碎的玉雕。
颜澈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时雨冰冷的脸颊。
没有温度,没有回应。
“道师,我等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怀中人的梦,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
“无论是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
“我会一直守着你。”
“直到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这是他的誓言,一个说给自己听,也说给这片见证了生死的土地听的誓言。
从今往后,他的生命只剩下一件事,等待。
邋遢男人斜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浑浊的眼中情绪复杂。
是怜悯?还是嘲讽?他自己也分不清。
最终,他只是拧开酒葫芦,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有些路终究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劫也只能一个人渡,旁人爱莫能助。
……
三日后。
青岚宗,宗门大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照进来,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阴冷。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所有在战争中幸存的长老和核心弟子都聚集于此。
李长风坐在宗主宝座上,面容比三日前更加苍老。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
大殿里站满了人,却又显得空空荡荡,因为有太多的位置永远地空了出来。
经此一役,青岚宗弟子锐减三成,长老陨落五位。
那五个空出来的长老席位,就是五个血淋淋的伤口,无声诉说着那一日的惨烈。
宗门数百年积累的法宝、丹药、灵石几乎消耗一空。
护山大阵的阵基布满了裂痕,灵脉也受到了重创。
整个青岚宗已是风雨飘摇。
若不是最后关头,苏时雨启动终极法阵,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来犯之敌全数抹杀,恐怕青岚宗此刻早已从南域修仙界除名。
今日议事的重点,却不在于此。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那些空位,聚焦在大殿中央。
那里跪着一个身影,执法长老陈玄。
他也是在那场大战中幸存下来的长老之一。
此刻,他卸下了象征身份的紫金冠,脱下了那件绣着法剑的黑袍。
只穿着一身素白麻衣,头发散乱,形容枯槁。
短短三日,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苍老了数十岁。
他跪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头却深深垂下。
“宗主,各位同门。”
陈玄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陈玄,有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托词,没有犹豫。
只有最直接、最沉痛的三个字。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干涩的声音在回荡。
“昔日,在讲经堂上,是我有眼无珠,将少宗主的无上大道误判为歪理邪说。”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一天的画面。
少年站在堂上神采飞扬,口中的言论惊世骇俗却又直指人心。
而自己却像个顽固不化的老朽,用所谓的“祖宗教诲”和“仁义道德”,将那足以引领宗门走向辉煌的真知灼见斥为魔道。
“是我愚昧无知,固步自封,数次三番欲将宗门复兴的唯一希望置于死地。”
他又想起仙门盛会前,自己是如何联合其他长老试图剥夺苏时雨的少宗主之位。
想起在苏时雨被千夫所指时,自己内心的那点快意。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快意,分明是宗门走向深渊的丧钟,而自己就是那个亲手敲响丧钟的蠢货。
“若非我当初一再阻挠,打压排挤,少宗主或许早已在宗门内确立绝对威信。”
“若宗门上下齐心,慕辰风那孽障又岂会有机可乘?他未必有机会被心魔所趁,更不敢犯下勾结外敌的滔天大罪!”
“宗门今日之祸,数百名弟子的惨死,五位同门的陨落,少宗主的魂魄沉寂……这一切,我陈玄难辞其咎!”
他说着,猛地俯下身,将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砖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仿佛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执法长老,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用最惨烈的方式忏悔着自己的过错。
没有人开口指责他。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扪心自问,谁又是无辜的?
当初在讲经堂上,听着那套“利益至上”的理论,有几人能不觉得那是离经叛道的歪门邪道?
当苏时雨被万宗唾骂时,他们中又有几人真心实意地站在他那边?
恐怕更多的人碍于青岚宗的颜面,才不得不出面维护。
甚至在心里,他们或许还觉得苏时雨给宗门惹了天大的麻烦。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罪人。
都是伤害了那个以德报怨,最终用自己魂魄拯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少年的罪人。
“我陈玄,自请废去执法长老之位,进入思过崖禁地,面壁百年!”
“不破元婴,永不出关!”
“以此为我今日之过,也为宗门逝去的英灵赎罪!”
陈玄再次叩首,语气决绝,不留半点余地。
大殿之上,宗主李长风看着他,苍老的脸上神情无比复杂。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悲伤,更有深深的自责。
他缓缓走下宗主宝座,一步一步走到陈玄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陈长老,你言重了。”
李长风的声音同样沙哑。
“此事错不在你一人,要论罪,我这个做宗主的才是最大的罪人。”
“是我识人不明,错信了慕辰风那个狼子野心的畜生。”
“是我刚愎自用,未能早些看清时雨那孩子的才能,未能给予他足够的信任和支持。”
“若我能……若我能早一点……”
他的话语哽住了,眼眶泛红。
一个宗门的领袖,此刻却流露出了凡人般的脆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如今宗门元气大伤,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际。你若此时退去,谁来重整戒律,惩恶扬善?谁来约束门下弟子,让他们不再重蹈覆辙?”
李长风拍了拍陈玄的肩膀,那只手竟有些颤抖。
“你的惩罚,并非去思过崖面壁。”
“是要你戴罪立功。”
“你要用你的后半生,去守护好时雨拼上性命才保下来的宗门,去培养出更多能明辨是非、坚守本心的弟子,将青岚宗带向一个新的高度。”
“这才是对时雨,对那些逝去的同门最好的告慰。”
陈玄抬起头,看着宗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虎目含泪,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宗主……我……定不辱命!”
“不必多言。”
李长风摆了摆手,转身面向所有人。
他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冷酷。
“从今日起,青岚宗立三条铁律!”
“所有门人必须铭记于心,刻入骨髓!若有违背,不问缘由,不问身份,立斩无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响彻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神情一凛,躬身听令。
“第一!”
李长风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苏时雨永远是我青岚宗唯一的少宗主!无论他沉睡多久,此位不变,此名不改!宗门上下见其如见我,但有不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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