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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步自封!”
两派学子瞬间吵作一团,整个百家堂顿时乱糟糟的。
颜澈坐在角落,冷眼旁观。
他终于明白了。
这稷下学宫正因“道统”而分裂。
一派是以孔德先生为代表的“复古派”,他们以复原上古道法为己任,认为经典神圣不可侵犯。
另一派则是以秦知微为首的“革新派”,主张经典应与时俱进,经世致用。
而自己想解读那份“建木病历”,就必须借助复古派手中掌握的上古仙文知识。
这意味着他必须和复古派站在一起。
而这会让他立刻成为革新派,以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子秦知微的眼中钉。
有趣。
颜澈的嘴角微微扬起。
百家堂的争吵最终在闻道堂长老的介入下不欢而散。
复古派与革新派的学子们互相怒视,泾渭分明地离开了讲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颜澈对此并未在意,起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藏书阁。
无论两派的理念冲突多激烈,他此行的核心目标始终是解读建木残图。
而解读的关键,就在于复古派所掌握的上古仙文知识。
想要获得这些知识,他首先需要一个切入点。
一个能让那些古板排外的复古派愿意接纳他,并为他敞开核心典籍的“价值锚点”。
稷下学宫的藏书阁是一座九层高的八角宝塔,塔身由能温养神魂的青色玉石建成,散发着淡光。
这里是整个学宫乃至修仙界知识最渊博的地方。
颜澈手持身份竹简,顺利进入了第一层。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书架林立的模样,反而是一片广阔空间。
无数闪烁微光的玉简和兽皮卷在空中缓缓漂浮,宛若萤火虫群。
每份典籍都设有禁制,只有学宫的先生和有特殊贡献的学子才能查阅。
颜澈的目标很明确。
他需要关于“上古仙文”的一切资料。
他闭上眼,将神识缓缓散开,开始在这片知识的海洋中筛选。
很快,他便有了发现。
在藏书阁的东北角,有个被独立禁制封锁的区域。
那里的典籍气息最为古老晦涩。
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然而当他试图靠近时,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将他挡在外面。
禁制上浮现出一行古老文字:“非本派核心,不得入内。”
落款是复古派,孔德。
颜澈并不意外。
这种核心知识自然不可能对刚入门的学子开放。
他收回神识没有强闯,转而在禁制外的公共区域仔细查阅可以自由翻看的典籍。
这些大多是介绍性的总纲,或是某些上古典籍的残篇。
颜澈看得极为仔细,不放过一个字。
他并非要从这里学到解读仙文的方法,他要通过这些残缺的信息,构建一个“复古派知识体系”的初步模型。
他想摸清复古派的研究进展,所遇瓶颈,以及他们最渴望解决的难题。
只有知道对方的“需求”,他才能为自己创造出独特的“价值”。
时间缓缓流逝。
颜澈在藏书阁一待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看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上古文字相关典籍。
第七天傍晚,他放下最后一枚玉简时,脑中已构建起一个清晰的框架。
复古派对上古仙文的研究,的确是当世第一。
他们成功解读出数百个基础仙文符号,并大致弄清了其语法结构。
但他们也遇到了一个大瓶颈。
他们发现,上古仙文并非一成不变。
同一个符号,在不同典籍中,甚至在同一篇典籍的不同位置,其形态和蕴含的道韵都会发生细微变化。
这种变化看似无规律,却又遵循着某种更深层次的逻辑。
正是这种“不确定性”,导致他们的解读工作停滞数百年。
他们无法理解,一种“道”的具象化,为何会是“动态”的。
这个问题在复古派内部被称为“仙文流变之谜”,是他们最大的心病。
而颜澈看到这个问题,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难题。
因为在他的“价值大道”理论体系中,有个最基础核心的概念,即价值是波动的。
一件商品的价格,会因市场供需、宏观环境、消费者情绪的变化而波动。
那么,一个代表“道”的文字,其“形态”和“含义”,为何就不能因其所处的“法则环境”、所描述的“大道状态”不同,而发生相应的“浮动”呢?
复古派的学者们,把仙文当成一个个孤立静止的符号去研究。
在颜澈看来,一篇完整的上古仙文,更像一个复杂的“金融模型”。
每个文字都是一个“变量”。
它的具体“数值”(含义),取决于整个“公式”(篇章)中其他所有“变量”的实时状态。
这是一个动态且自洽的关联系统。
复古派卡了数百年的难题,被颜澈用“价值大道”的思维模型一套,瞬间豁然开朗。
他找到了。
找到了能让复古派无法拒绝的“价值切入点”。
他没打算直接给出答案,他要提供的是一个全新的研究工具和思维模型。
想通了这点,颜澈再无迟疑,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第二天一早。
颜澈没去百家堂,径直来到位于学宫东侧的复古派大本营,尊经阁。
尊经阁是一座古朴石殿,门口守着两名神情严肃的复古派弟子。
“来者止步!此地乃复古派清修之地,闲人免入!”
颜澈停下脚步,递上身份竹简,平静说道:“在下颜澈,新晋学子,自创价值家。闻孔德先生学究天人,特来请教一个关于‘仙文流变’的问题。”
“仙文流变?”
两名守门弟子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轻蔑和不耐烦。
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想靠质疑复古派核心难题来博取眼球的家伙。
这些年他们见得太多了。
“孔先生正在潜修,没空见你。请回吧。”
其中一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颜澈似乎早有预料,并不争辩,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当场用神识刻录了些东西。
然后将玉简递了过去。
“无妨,我已将问题和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记录在玉简中,劳烦二位转交给孔先生,他看后自然会决定见或不见。”
说完,他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两名弟子面面相觑。
“师兄,怎么办?这小子神神叨叨的。”
“还能怎么办,收着呗。等会儿扔进杂物室就是了。难道还真拿去打扰先生清修?”
年长的弟子撇了撇嘴,随手将玉简揣进袖中,并没当回事。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从尊经阁内传了出来。
“让他进来。”
殿内传出的声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两名守门弟子脸色剧变,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是孔德先生!
他竟然真的被惊动了!
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追上走出几步的颜澈,态度陡然转变。
“颜……颜师兄,请留步!先生有请!”
颜澈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仿佛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尊经阁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古老典籍的墨香与檀香味。
四壁摆满了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陈列着无数兽皮卷和玉简,都散发着岁月的沧桑气息。
这里就是复古派的心脏。
孔德先生盘坐在一张蒲团上,手中捏着颜澈递进来的玉简。
他的脸上没了百家堂上的古板严肃,神情混杂着震惊、疑惑与狂热。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颜澈平静地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鱼饵”已经钩住了这条大鱼。
玉简里并没有直接给出“仙文流变”的答案。
那太蠢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只用“价值大道”的逻辑提出了一个全新概念。
他将一篇上古仙文比作一个“市场”,将每个仙文符号比作市场中的“商品”。
他写道:“商品之‘价值’,非一成不变。受供需、环境、预期之影响,其‘价格’时刻波动。然万变不离其宗,其波动必遵循其‘核心价值’。敢问先生,仙文之道,其理亦然否?”
“一个仙文符号的根本‘道韵’,是否便是它的‘核心价值’?”
“它在不同语境下的细微变化,是否就是因为‘法则环境’这个‘大市场’的变化,而产生的‘价格浮动’?”
“若以此为基,建立一个‘仙文价值波动模型’,是否就能寻到那‘流变’背后的规律?”
就是这短短几句话。
这套理论将神圣古老的仙文,与凡俗市侩的“市场”、“商品”、“价格”等概念联系在一起。
这番言论,深深震撼了皓首穷经数百年的孔德!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这简直离经叛道!
但这离经叛道的理论,却瞬间捅破了他百年的瓶颈,让他看到了一片豁然开朗的新天地!
“你……你……”孔德先生抬起头死死盯着颜澈,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你这套‘价值’理论,是何人所创?出自哪部经典?”
“自创。”颜澈的回答依旧简单。
“自创?”孔德先生猛地站起身,在颜澈面前来回踱步,神情越发激动,“好!好一个自创!好一个‘价值家’!闻所未闻,却又仿佛直指大道本源!”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颜澈:“老夫问你,按照你的理论,该如何构建那个‘仙文价值波动模型’?”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颜澈知道考验来了。
他平静地回答道:“构建模型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足够多的‘历史数据’,也就是尽可能多包含仙文的原始典籍。我们需要从中归纳出每个仙文符号在不同‘法则环境’下的所有‘价格’形态。”
“第二,一个强大的‘计算工具’。这需要借助精通阵法与推演之术的人才,建立推演法阵,用来模拟和计算这些‘价格’的波动规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基准锚点’。”
“基准锚点?”孔德先生皱起眉,显然没听懂这个词。
“对。”颜澈解释道,“好比市场中的黄金,其价值相对稳定,可以作为衡量其他商品价格的基准。仙文体系中也必然存在这样一些‘核心符号’,它们的含义最为稳固,变化最小。找到它们,我们才能建立起一个可靠的坐标系,去定位其他所有符号的‘价值’。”
孔德先生听得如痴如醉。
历史数据!计算工具!基准锚点!
这些全新的词汇,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他看到了解决“仙文流变之谜”的曙光。
他看向颜澈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审视转为由衷的欣赏,甚至带着敬畏。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修为不高,但在“道”的认知层面上,恐怕已经超越了学宫内绝大多数的先生!
“好!说得好!”孔德先生一拍大腿,“不瞒你说,你说的第一样东西‘历史数据’,我们复古派有的是!这尊经阁内收藏着当世九成以上的上古仙文拓本!”
“第二样东西‘计算工具’,学宫的阵法堂虽然倾向革新派,但若是老夫亲自出面,借用他们的‘周天星斗推演大阵’,想必他们也不敢不给这个面子!”
“唯独这第三样……”孔德先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基准锚点’,该如何寻找?”
“这个不难。”颜澈胸有成竹,“只需将所有典籍中的仙文进行比对,找出出现频率最高且形态变化最小的符号即可。这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却是最稳妥的办法。”
“好!好!好!”孔德先生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
困扰复古派数百年的最大难题,今日终于有了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他看向颜澈,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颜小友,请受老夫一拜!你今日之言,于我复古派有再造之恩!”
一位学宫地位尊崇的大先生,竟对一个新入门的学子行此大礼。
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稷下学宫。
颜澈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一拜,只是平静地说道:“先生言重了。我来此只为求知。我希望在‘模型’构建的过程中,能有资格查阅尊经阁内所有的相关典籍。”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当然!当然可以!”孔德先生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复古派的客卿!尊经阁所有典籍对你无条件开放!不!不止如此,老夫要亲自主持这个‘仙文价值波动模型’的研究!你就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他看着颜澈,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老夫这就召集所有复古派的核心弟子,全力配合你!我们现在就开始!”
看着孔德先生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颜澈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计划已经完美达成。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清亮却带着冷意的声音从尊经阁外传了进来。
“孔先生,您这般兴师动众,不知又是要复原哪件上古的‘老古董’啊?”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的飒爽身影已经迈步走进大殿。
来人正是革新派的领袖,秦知微。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特意赶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颜澈身上时,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
显然,她认出了这个前几天刚在百家堂见过一面的“新学子”。
她没想到,就是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竟然能让古板的孔德先生如此失态。
“秦知微!你来做什么!”孔德先生看到她,脸色一沉,没好气地说道,“这里不欢迎你们革新派!”
“先生息怒。”秦知微却不以为意,笑吟吟地说道,“我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惊天理论,能让您老人家把‘再造之恩’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颜澈,带着审视与好奇。
“这位学弟,不知如何称呼?你那能让孔先生都为之折服的‘价值家’,究竟是何种大道?可否说与小女子听听,也让我这个革新派开开眼界?”
她的语气看似客气,但话语中的挑战之意却毫不掩饰。
颜澈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被盯上了。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视这个惊才绝艳的女子。
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