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平反承诺 (第1/2页)
痛,是陆擎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那并非单一、锐利的疼痛,而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与阴寒,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每一寸筋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破碎的脏腑,带来撕裂般的折磨。冰冷的感觉从胸口那团青黑色的掌印为核心,辐射向四肢百骸,与体内残余的箭毒交织,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寒冰侵蚀的朽木。
紧随痛苦而来的,是记忆的碎片:龙王庙冲天的火光,阿大浑身浴血、怒目圆睁的最后一瞥,三豹绝望的嘶吼,石老根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的狂奔,韩烈那冰冷刺骨的杀意,以及最后时刻,那突兀插入的清朗声音和月白锦袍的身影——太子少詹事,李詹事。
太子的人?救了我?为什么?
疑问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昏沉沉的意识中涌动。他尝试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铅。耳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恭敬和谨慎。
“……林先生,陆公子他……”
“脉象凶险至极,腑脏重创,经脉多处受损断裂,更兼两股奇毒盘踞心脉,一股阴寒刺骨,一股诡谲刁钻,相互纠缠,深入骨髓。老夫以金针渡穴,辅以‘九转化生丹’吊命,暂时稳住心脉,但……毒入膏肓,非寻常药石可医。尤以那阴寒掌毒,歹毒无比,似有吞噬生机之能,若无对症解药,或至阳至刚之内力化解,恐难撑过七日。” 是林慕贤疲惫而沉重的声音。
七日……陆擎心中一片冰冷,却又奇异地平静。从决定北上复仇的那一刻起,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大仇未报,沈复未诛,江南百姓仍陷于“瘟神散”的阴影之下,他心有不甘。
“林先生务必尽力!”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清晰,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正是那位李詹事。“所需任何药材,尽管开口,本官即刻着人飞马去取。陆公子乃国之义士,忠良之后,绝不能有失。”
忠良之后?陆擎心中冷笑。陆家满门抄斩,父亲被定为叛逆,他陆擎是朝廷通缉的钦犯,何来“忠良之后”?
似乎是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林慕贤的声音靠近了些:“陆公子?你醒了?”
陆擎终于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他躺在一间布置雅致的船舱内,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舱壁上悬挂着山水画,角落的小几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支素雅的芦苇。这不是黑水河上渔民的乌篷船,更像是官宦人家的座船,平稳而舒适。
林慕贤坐在床边,面带忧色,正为他诊脉。不远处,那位月白锦袍的李詹事负手而立,面带温和的微笑看着他。沈清猗坐在舱门附近的一张凳子上,眼圈通红,显然刚刚哭过,见到他醒来,立刻站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欣喜,却又碍于有外人在场,强忍着没有扑过来。
“这……是哪里?” 陆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陆公子不必担心,你已安全了。” 李詹事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此地乃太子殿下座船‘清涟舫’,我们现在已在太湖水域,距苏州府尚有百里之遥,黑鸦卫绝不敢追来。”
太子座船?陆擎心中一震。看来太子对此事插手之深,远超出他之前的预料。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林慕贤轻轻按住。
“陆公子伤势极重,万勿轻动。” 林慕贤低声道,又转向李詹事,“李大人,陆公子需要静养,不宜……”
“无妨,本官就说几句话,不会打扰陆公子太久。” 李詹事摆摆手,示意林慕贤和沈清猗不必紧张。他走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看着陆擎,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陆擎,苏州陆家之后,前科武状元,曾任金吾卫副统领,后因卷入前大将军沈从舟谋逆案,满门被抄,你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多年,是也不是?” 李詹事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陆擎瞳孔微缩,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但眼神却锐利起来,直视着李詹事:“李大人既然知道陆某是朝廷钦犯,为何还要出手相救?就不怕担上窝藏钦犯、勾结逆党的罪名吗?”
“钦犯?逆党?” 李詹事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陆公子,有些事,是,也不是。是钦犯,还是蒙冤的忠良之后,有时只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间,也在……某些人是否有能力拨乱反正。”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目光直视着陆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对令尊沈从舟将军的忠义,素来钦敬。对陆家当年所蒙受的不白之冤,亦深为痛惜。殿下常言,沈将军镇守北疆多年,功勋卓著,乃国之栋梁,岂会行那谋逆之事?其中必有隐情,只是当年朝局纷乱,奸佞当道,致使忠良蒙冤,令人扼腕。”
陆擎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激愤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父亲蒙冤,陆家灭门,是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矢志复仇的唯一执念。如今,竟从东宫近臣口中听到“不白之冤”、“必有隐情”这样的话,这让他如何不心潮澎湃?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天家无情,太子此时示好,必有图谋。
“李大人此言何意?” 陆擎声音依旧嘶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莫非太子殿下,要为陆家翻案?”
“不仅是翻案。” 李詹事目光炯炯,语气斩钉截铁,“太子殿下有意,为沈从舟将军彻底平反昭雪,追复原职,追赠哀荣,重修陆氏宗祠,以慰忠魂!更要查明当年构陷沈将军、致使陆家蒙难的元凶巨恶,将其绳之以法,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平反昭雪!追复原职!重修宗祠!查明元凶!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陆擎心头。这是他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父亲一生忠义,最终却身败名裂,死后还要背负叛国的骂名,不得入土为安。陆家满门忠烈,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宗祠被毁,香火断绝。这血海深仇,这不白之冤,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如今,太子竟然承诺,要为陆家平反!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是死死盯着李詹事,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势,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嘴角又溢出鲜血。
“陆公子!” 沈清猗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林慕贤用眼神制止。林慕贤眼中也闪过复杂之色,他行医多年,见惯世情,深知天家无小事,这“平反”二字背后,不知牵扯着多少利益权衡和血雨腥风。
李詹事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擎,等待他平复。他知道,这剂猛药,足以撼动任何人的心防,尤其是对陆擎这样背负血海深仇的人来说。
良久,陆擎才勉强止住咳嗽,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李大人,太子殿下如此厚爱,陆某一介草莽,戴罪之身,何德何能,当得起殿下如此承诺?想必,殿下也有所求吧?是要陆某的人头,去平息晋王的怒火?还是要陆某手中的东西,去扳倒什么人?”
他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平反”承诺冲昏头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天家的“恩典”。太子与晋王势同水火,已是朝野皆知。自己与晋王结下死仇,又手握“瘟神散”和晋王勾结漠北萨满、意图祸乱江南的证据(至少是线索),对太子而言,确实是一把可以用来攻击晋王的、颇为锋利的刀。但用完之后,刀是归鞘,还是折断,可就难说了。
李詹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对陆擎的清醒和敏锐颇为满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烟波浩渺的太湖,缓缓道:“陆公子是聪明人。不错,太子殿下确有借重公子之处。但绝非将公子当做弃子或刀剑。殿下看重公子的,是你的忠义之心,是你的勇武之能,更是你手中掌握的、关乎江南千万百姓生死、关乎我大雍朝堂清明的——真相!”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晋王私通漠北,勾结妖人,炼制‘瘟神散’这等灭绝人性之毒,意图祸乱江南,动摇国本,其心可诛!此等倒行逆施之举,天理不容,人神共愤!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岂能坐视不理?然晋王势大,在江南一手遮天,朝中亦有其党羽呼应,若无确凿证据,难以撼动。陆公子你亲身经历,手中必有实证,沈清猗小姐乃沈复之女,亦知其父恶行。林先生乃杏林国手,可辨‘瘟神散’之毒。你们三人,便是扳倒晋王、揭露其滔天罪行的关键!”
他走回床边,语气诚恳:“太子殿下承诺,只要你们愿意站出来,指证晋王与沈复,并提供相关证据,殿下必倾尽全力,彻查此案!届时,不仅晋王难逃国法,沈复这等助纣为虐的奸贼亦将伏诛!陆家的冤案,自然也随之水落石出,得以昭雪!此乃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亦是为你陆家、为沈小姐报那血海深仇!更是还江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词严,仿佛陆擎他们不是被追杀的钦犯,而是忍辱负重、等待时机揭露奸佞的忠义之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