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平反承诺 (第2/2页)
沈清猗听得脸色发白,娇躯微微颤抖。她恨沈复入骨,但骤然听到要“站出来指证”,要将沈家最后的遮羞布彻底撕开,将父亲的罪恶公之于众,她心中仍是充满了恐惧、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毕竟是她的生身父亲,是给了她生命,也曾给过她短暂温暖的人。
陆擎沉默着,心中念头飞转。李詹事的话,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太子的目的是扳倒晋王,这一点毋庸置疑。自己和清猗、林先生,确实是重要的人证,甚至可能是关键物证的提供者。太子开出的“平反”条件,也确实是他难以拒绝的诱惑。但……
“李大人,口说无凭。” 陆擎缓缓道,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陆家之冤,涉及先帝定案。晋王之罪,更是惊天动地。太子殿下虽有此心,但朝堂之上,阻力重重。仅凭我们几人之言,恐怕难以取信于天下,更难以撼动晋王根基。殿下……可有具体方略?又该如何保证,事成之后,殿下能兑现今日之诺?而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问得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尖锐。这是在向太子要保证,要具体的计划,也是在试探太子的诚意和决心。
李詹事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展开,肃然道:“此乃太子殿下亲笔手书,盖有东宫印玺。殿下在书中言明,已知悉晋王在江南之恶行,必彻查到底。对陆公子之忠勇,深为嘉许,承诺只要陆公子弃暗投明,指证晋王,助朝廷铲除此獠,则过往一切,概不追究,并亲自督办,为陆家平反昭雪,还沈将军清白!此手书,可为凭证!”
明黄的帛书,朱红的印玺,在昏暗的船舱内显得格外醒目。沈清猗和林慕贤都屏住了呼吸。陆擎目光落在那帛书上,他能看出,那确实是东宫专用的御用明黄帛,印玺也做不得假。太子以此物为凭,可见决心不小,至少表面上给足了诚意。
“至于具体方略……” 李詹事收起帛书,正色道,“首先,需确保三位安全。太子殿下已命人准备了一处隐秘安全的所在,三位可暂时栖身,由东宫护卫严密保护,绝无外人打扰。其次,需详细记录晋王与沈复勾结漠北、炼制‘瘟神散’、意图散播瘟疫、戕害百姓的诸般罪证,包括人证、物证、往来书信、毒物样本、炼制地点等等,越详实越好。林先生精通医理,可详述‘瘟神散’之毒性危害。沈小姐可指证其父沈复如何为虎作伥。陆公子,你与黑鸦卫多次交手,可知晓其兵力部署、联络方式,以及晋王身边那漠北萨满的底细?”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证据齐备,太子殿下会择机上书陛下,联合朝中清流正直之士,共同弹劾晋王!届时,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纵使晋王权势滔天,也难逃法网!陛下纵然顾念父子之情,也绝难容忍此等祸·国殃民、动摇江山社稷之举!”
计划听起来似乎可行,有条不紊。但陆擎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太子此举,固然是铲除政敌,但同时也将自己和清猗他们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扳倒晋王的“利器”和“证人”。事成之后,太子是否会为了安抚晋王残余势力,或者为了其他政治考量,将他们“处理”掉,以绝后患?历史上鸟尽弓藏的例子,还少吗?
似乎看出了陆擎的疑虑,李詹事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推心置腹:“陆公子,你的顾虑,殿下岂能不知?殿下仁德,绝非刻薄寡恩之人。事成之后,陆公子有大功于朝廷,于社稷,殿下不仅会兑现承诺,为陆家平反,更会奏请陛下,对陆公子论功行赏,加官进爵,光耀陆氏门楣。沈小姐虽是沈复之女,但大义灭亲,揭露生父罪行,其心可嘉,其行可悯,殿下亦会妥善安置,保其平安。林先生高义,殿下更是求贤若渴。三位,绝非用完即弃的棋子,而是殿下将来整顿朝纲、澄清吏治所要倚重的栋梁之才!”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陆擎:“陆公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晋王已对你下了必杀令,黑鸦卫遍布江南,更有那漠北妖人虎视眈眈。若无太子殿下庇护,你们能逃到几时?又能如何报仇雪恨,为陆家、为江南百姓讨回公道?与太子殿下合作,是你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船舱内陷入了沉默。只有船身破开水流的哗哗声,和陆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沈清猗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望向陆擎的目光充满了担忧和迷茫。林慕贤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陆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亲临刑前平静而深邃的眼神,闪过母亲和妹妹惨死的模样,闪过阿大浑身浴血、怒目圆睁的最后一瞥,闪过韩烈冰冷的杀意,闪过龙王庙中那黑袍人诡异阴森的目光,也闪过那些在瘟疫谣言中惶恐无助的百姓的脸……
血仇要报,冤屈要雪,江南的危局要解。而他自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太子的提议,像是一根垂下的绳索,虽然不知绳索另一端是救赎还是更深的陷阱,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抓住、并奋力一搏的机会。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犹豫和彷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大人,”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陆某可以答应与太子殿下合作,指证晋王,并提供我所知的一切。但我有三个条件。”
李詹事精神一振:“陆公子请讲。”
“第一,” 陆擎的目光扫过沈清猗和林慕贤,“确保沈小姐和林先生的绝对安全,无论事成与否,不得以任何理由伤害或利用他们。”
“这是自然,殿下仁义,必不会牵连无辜。” 李詹事点头。
“第二,” 陆擎看向李詹事,一字一句道,“我要亲眼看到,晋王伏法,沈复授首!在此之前,我不会交出所有证据,尤其是关键物证。” 他指的是那个从龙王庙夺来的黑色木盒,以及可能存在的、关于“瘟神散”更直接的证据。那木盒已被三豹带走,不知现在何处,但这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李詹事略一沉吟,点头道:“可以。殿下亦希望人证物证齐全,一举定鼎。”
“第三,” 陆擎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紧皱,但他依旧坚持说道,“我体内阴毒与箭毒交织,已入膏肓,林先生断言我命不过七日。若我毒发身死,请太子殿下依旧信守承诺,为我陆家平反,并保护沈小姐和林先生周全。另外,我需要知道,太子殿下手中,或可知晓的,关于‘瘟神散’解药,或化解我体内阴毒的方法。”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他需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亲眼看到仇人伏诛的那一刻。
李詹事闻言,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两个条件,本官可代殿下应允。至于第三个条件……陆公子所中之毒,林先生已言明,乃漠北萨满妖术与奇毒混合,诡谲异常。东宫太医署或有杏林圣手,但能否化解,本官不敢保证。至于‘瘟神散’之解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殿下确实对此有所耳闻,也一直在暗中查探。据目前所知,此毒似与一种名为‘锁魂草’的漠北奇花有关,其解药配方,或许就掌握在晋王或那萨满手中。这也是殿下决心铲除晋王的重要原因之一。具体情报,待公子伤势稍稳,我们再详谈不迟。当务之急,是先为公子疗伤,稳住毒性。”
他没有给出确切的保证,但这番话,至少表明太子方面并非一无所知,也给了陆擎一线希望。
陆擎看着李詹事,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这场交易。
李詹事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对林慕贤和沈清猗拱了拱手:“那就有劳林先生和沈小姐,好生照顾陆公子。本官立刻安排,送三位前往安全之地。陆公子好生休养,待公子伤势稍愈,我们再从长计议。”
说完,他深深看了陆擎一眼,转身走出了船舱。
舱内,只剩下陆擎粗重的喘息声,和林慕贤轻轻的叹息。沈清猗走到床边,握住陆擎冰凉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陆擎没有睁眼,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一丝安抚。
与虎谋皮,焉知其利?但如今的他,已无路可选。太子的“平反”承诺,如同一剂诱人的毒药,明知可能致命,却不得不吞下。因为这是他能为陆家,为自己,甚至为这江南百姓,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机会。只是,这条通往“平反”和“复仇”的道路,注定铺满荆棘,弥漫着更深的权谋与血腥。而他所中之毒,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时间,已经不多了。
窗外,太湖烟波浩渺,一望无际。这艘名为“清涟舫”的太子座船,正载着他们,驶向一个未知的、充满希望也布满危险的未来。船舱内,药香与檀香混合,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阴谋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