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站台上的密涅瓦 (第2/2页)
「後来呢?」
「後来有几本侥幸没进火堆的,被人带回了旧大陆,散在德勒斯登、马德里、巴黎。」
他把法棍放下,拿指头点了点第二行。
「秘鲁的结绳,印加人拿它记帐、记人口、记谁欠了谁几袋玉米。」
李察擡起头。
莫蒂默没看他,低头去抹面包渣。
「小李察,旧大陆的纸我这辈子读得差不多了。」
「我想要几样读不懂的。」
他说完就去端茶,端到嘴边想起那是咖啡,又放了回去。
李察把那张纸折起来。
「这些材料,打仗以後不好买。」「当然不好买,新大陆来的船一半被征去运兵,另一半在地中海里提心吊胆地走。」
莫蒂默叹了口气。
「帝都的拍卖行倒是有,开价比我这条老命还贵。」
「热那亚呢?」李察顺势开始建议。
老教授的眼皮擡了一下。
李察说:「那里是哥伦布的老家,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往瓦尔帕莱索、往韦拉克鲁斯的船,到今天还有一大半从热那亚的码头出发,回来的货也要先在那里过秤。」
「你在那里认识人?」
「认识一位做转运生意的先生,他留过一张名片。」
「靠得住吗?」
李察想了想那枚铜印。
「他的名声很好。」他斟酌着说。
「这段时间,应该比以前还好一点。」嗯……墨丘利被他用断枝术式斩杀过一次,後续估摸着会有一段时间的运势反弹期。
莫蒂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问。
「好,那就去热那亚。」
老教授把帽子从椅背上摘下。
「委员会的差事办完了,回帝都本来就要从都灵绕,往南多拐一个弯也就多两天。」
听到都灵,李察有点心虚,赶紧起身:「我去叫马车。」
「先等一等。」
莫蒂默教授把清单上的第五行撕成一小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大吉岭要是买不到,别的材料也都不用买了。
我没有茶喝,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
米兰中央车站是一栋上了年纪的石头房子,候车厅里挤满了灰绿色的军装,有几个山地兵的毡帽上插着根黑羽毛,走动时羽毛一颤一颤。月尽头停着涂了红十字的车厢,担架从车门里不断往下递。
伊松佐河边的战火上周刚停,报纸上说是战线往前推了几百码。
卢卡在检票口追上了他们,怀里照旧抱着东西,这回是只油纸包。
「这是佛卡夏。」他喘着气把纸包塞给李察。
「热那亚人的面包,我怕你们到了那边舍不得买。」
卢卡一脸严肃。
「我表叔去热那亚做过会计,他说即使那边的人只借给你一把雨伞,雨停了也会马上来收钱。」
李察呃了一声,觉得对方说的太夸张了。
卢卡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条。
「马尔科让我带给你的。」
纸条上是那个帕多瓦高个子的字:
「替我看看,热那亚井盖上印的是什麽。」纸条背面还有一行,笔迹换成了那不勒斯人的:「应该印的是商品GG。」
李察把纸条收进笔记本,向着卢卡告别。
汽笛响了,卢卡站在月上挥手。
车厢里除了他们两个,还坐着一位老太太和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推销员。
火车驶出城北,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李察碰了碰老教授的胳膊。
「教授,帕维亚到了。」
「我知道。」莫蒂默硬邦邦的回了一句,有些不耐烦打盹的时候被吵醒。
「那位修道院的图书管理员,被您吓得一夜没睡,您要不要下去跟人家道个歉?」
扣在老教授脸上的帽子纹丝不动。
「不要。」
「车要在这里检修,得停很久的。」
「那也不要。」李察憋着笑坐回去,帽子下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对面老太太都看了过来。
火车过了波河,雾更浓了,一个一个小站从雾里浮出来又落回去。
下午两点刚过,列车员挤过来用本地方言喊话。
李察听懂了八成大意是前方翻越焦维山口的线路临时让给了军需列车。
本车在诺维利古雷停靠,旅客须换乘开往热那亚的另一列车,等候时间约四十分钟。
「军需列车?」莫蒂默把帽子摘了下来。
「热那亚城外有家工厂,造大炮,也造炮弹。」推销员抢着解释。
「山那边的车一趟接一趟往北运,咱们这些平民只能靠边站。」
「四十分钟。」老教授显然对此不太乐观。
「亚平宁这边说四十分钟,一般是多久?」
推销员认真地想了一下。
「先生,要看说话的人是谁。列车员说四十分钟,您按一个小时算就对了。」
火车慢慢停下来,窗外是块褪了色的站牌:vi lire(诺维利古雷)
李察站起来取行李,指尖碰到帆布包侧袋里那面银镜。
他下车前往外看了一眼。
一七九九年夏天,法兰人和罗斯联军在这片丘陵上打过一仗。
法军统帅茹贝尔开战不久就中了弹,从马上栽下来,据说临死前还在喊部下往前冲。
静水铺开,那片丘陵下有很薄的以太。
一百多年的雨水冲刷下来,已经淡得跟雾分不出彼此。
他拎起莫蒂默的箱子下了车。
换乘的车早停在站另一侧,车厢里冷,列车员提着铁皮暖脚壶挨个隔间送。
莫蒂默把两只脚都架了上去,满意地哼了一声。
李察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内侧很快蒙上了雾,他用手背抹开往外看。
对面轨道上停着另一列车,车身上挂着牌子写着是都灵来的,也往热那亚去,只是走另一条翻山的线。
对面车厢门开着,有旅客下来透气,缩着脖子在站上跺脚。
李察看了一会儿,有个女人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位女士独自站着看年纪应该和小姨伊莎贝拉差不多。
她穿着长风衣,戴着毛毡帽,灰发被盘的一丝不苟,左手提着旧公文包。
站上,好几个跺脚的士兵看见女人的脸,忘记了跺脚。
她皮肤很白,鼻梁又高又直,下颌线条乾净利落,整张脸和罗马时代的大理石胸像一样端正。
士兵们盯着女士的脸看了会儿,目光落到眼睛上,很快就从惊艳变成了可惜。
女人眼睛睁着,眼珠却蒙着薄薄的白翳。
头偶尔转动一下,蒙着白翳的眼珠从来不跟着转。
李察呼吸放慢了,凝镜法的静水照出了一只猫头鹰。猫头鹰停在灰发女人右肩,翅膀收拢,脑袋埋进羽毛,两只眼睛紧紧闭着。
李察认得这只猫头鹰,赶紧把【感知·反射】开到了最大。
他等着灰发女人可能的探测,等了十几秒,水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密涅瓦仰着脸朝着看不见的天空,没有往李察所在车厢看过一眼。
星图传统的大精通观测世界,从来都不需要用眼睛。
李察把手伸进帆布包侧袋,维纳斯的银镜贴着指腹。
福尔图娜的辐条放在行李箱里,压在装垂星砂的木盒下。
他隔着玻璃看向对面站,如此想着:
密涅瓦到底是专门在这里等他,还是本来就要去热那亚,恰好在这里交汇?
他分辨不出来。
在一个擅长计算的星图传统大精通面前,巧合和安排看起来完全一样。
密涅瓦把仰着的脸收回来,往站边走了几步。然後停在车厢的门前,对着李察的车窗摘下了手套。
女人手很白,指节细长,食指第一节侧面有道薄茧,常年转动望远镜调焦轮的人才会磨出来。
密涅瓦擡起食指,指尖停在玻璃外侧开始写字,是倒着写的。
从李察坐的位置看过去,正好每个字母都是正的:e ipse。
他心中一跳,稍微思考就明白了意思。
帆布包里,维纳斯银镜的背面刻着一整句拉丁文:「qi sper, e ipse sper.(照见者,亦被照)」
密涅瓦只写了後半句的「e ipse」,意思是「自己也」。
这是在告诉李察:自己知道是他拿走了维纳斯的银镜,也知道他走的是镜面传统。
李察坐在原地,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不要回一句话?
念头刚冒出来,【内醒】就亮了。
回一句话,在雾气上写一个词,或者拉上窗帘,把目光挪开,每种反应都会变成密涅瓦的观测数据。
密涅瓦看不见,所以最需要的就是反应数据。隔间里,莫蒂默教授把盖在脸上的帽子拿了下来。
他扶着行李架站起身,走到车窗前,直接隔着玻璃把外面那两个拉丁词擦掉了
「坐下。」
莫蒂默教授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你别回长女士任何话。」
「不管回什麽,她都能从你回答里算出你的习惯,我来跟她说话。」
李察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离开了座位,赶紧坐了回去。
莫蒂默教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旧笔记本,翻开。
靠门的白发老太太和推销员同时打了个嗬欠,推销员抱着公文包闭上眼睛,老太太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团毛线开始织毛衣。
典籍传统,最擅长的就是翻页。
接下来隔间里说的每一句话,白发老太太和推销员听到的都是一段关於火车晚点和烤栗子价钱的无聊闲谈。
下车以後,更是连闲谈内容也不会记得。
莫蒂默教授把车窗拉开,冷风灌进了隔间。站上,密涅瓦把手套重新戴好,左手从袖子里抖出枚铜制小星盘。
星盘指针转过一格,站上路过的行李员和旅客目光纷纷从密涅瓦身上滑开。
「都灵天文的长女士。」
莫蒂默教授隔着车窗,话语里若有所指:「你这是……在给我的学生布置作业?」
「莫蒂默教授,我现在是前长。」
密涅瓦把脸转向车窗嘴角带着笑,说的一口很标准的帝都口音。
「我上个月已经辞职了。」
「你认得我?」
「是的,据说米兰的委员会里有一位帝都来的老教授,管咖啡叫洗碗水,还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中庭里抢了唯一一把带软垫的椅子。
我的星表上没有您的编号,莫蒂默教授,但我认得您的名声。」
莫蒂默教授的两撇胡子抖了一下。
「米兰人传闲话的速度,比米兰的火车快多了。」「米兰人传闲话一向准时,米兰的火车从来不准时。」密涅瓦回答。
「你到这里,打算做什麽?」
「什麽都不打算做。」密涅瓦摇摇头,把脸转向李察的方向。
蒙着白翳的眼珠没对准脸,反而看向放帆布包的座位。
「威廉士先生,你带着我星表上的两颗星在旧大陆走。
全旧大陆会算星星的人,只要拿到我的星表副本,都能顺着银镜和辐条算出你在哪里。
星表原本我会带上船,副本我也没有留给都灵天文。
但黑土河那一桌也有会算星星的人,建议你以後最好找人处理一下这两件物品。」
李察记着老教授的嘱咐,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什麽也没有回答。
「我替我的学生谢谢你。」
莫蒂默教授开口代他回答。
「你到热那亚,坐船去哪里?」密涅瓦没有掩饰自己的行程,这个只要去天文一问就能查到。
「十一月二十日,热那亚有一班开往新大陆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