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大厂阵痛 (第2/2页)
林宇推开车门,顶着风雪走下汽车。
两名厂保卫科的干事紧张地跟在他身边,生怕激动的工人做出过激举动。
当林宇走到人群前方时,原本安静的人群开始爆发出愤怒的声浪。
“你凭什么开除我们?我十八岁进厂,在炼钢炉旁边烤了三十年,落下一身病。现在我老了,干不动了,你一脚就把我踢开?”一个胸前挂着一等功奖章的老工人,指着林宇的鼻子,声音嘶哑地咆哮。
“我们家三代都在这个厂里!我儿子昨天刚接到待岗通知!他老婆马上就要生孩子了,你让他拿什么养家糊口?”一位大妈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声浪越来越大,数万人的愤怒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社会压力。
林宇站在风雪中,没有退缩,也没有大声辩解。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经济学上的逻辑和市场规律的解释,在这些面临生存危机的工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头看向保卫科长。
“去把高音喇叭拿过来。”
林宇接过喇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下开关。
“各位工友!各位老师傅!”
林宇的声音在喇叭的扩音下,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我知道你们委屈,我知道你们愤怒。你们为国家流过汗,这座工厂的每一块砖都是你们亲手砌起来的。”
“但是,时代变了。”
林宇的眼神中透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清醒。
“如果可以,我也想让大家每天按时上下班,到月领工资,生病有医院,孩子有学校。但是,账上的钱已经烧光了!”
“外面仓库里的拖拉机卖不出去,我们每天都在制造没有价值的垃圾。如果我们继续抱着这个铁饭碗不放,继续吃大锅饭。最多再过三个月,连那些在车间里干活的师傅,也会一分钱都拿不到!到时候,不仅是一万五千人,是整整八万人,全部都要饿死!”
“割掉腐肉,是为了保住这副骨架!”
林宇的解释并没有平息工人们的怒火。
在他们的朴素认知中,工厂是国家的,国家不可能破产。林宇就是在推卸责任,是在搞资本主义复辟。
“少跟我们扯这些大道理!今天你不收回那份文件,我们就一直堵在这里!机器谁也别想开!”带头的老工人举起手臂大吼。
“对!不收回文件绝不罢休!”两万名工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厂区的保安根本无法维持秩序,局势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西京市公安局的十几辆警车停在外围,但带队的局长看着那些挂满勋章的老工人,急得满头大汗,根本不敢下令强行驱散。这些人在西京的重工业发展史上,都是有功之臣,任何粗暴的举动都可能引发全市范围内的罢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
远处的风雪里,出现了一排车灯的亮光。
没有刺耳的警笛声,也没有大批军警开道。
三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红旗轿车,以一种平稳而沉重的姿态,缓缓驶入了大门前的人群外围。
车门打开。
内卫局局长陈默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呢子大衣,率先走下车。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周围的人群。那些原本还在高声叫骂的工人,在接触到陈默那种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杀气时,不由自主地降低了音量。
随后,中间那辆红旗轿车的后门被推开。
李枭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防寒大衣,没有戴帽子,任凭雪花落在花白的头发上。他步履沉稳地走下汽车。
当数万名工人看清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人时。
整个红星拖拉机厂的大门前,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喧闹声、哭喊声,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呼啸声。
那是李枭。
看到李枭亲自到来,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低声的抽泣。
几名带头的老工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们认为,终于有人来为他们做主了,来惩治这个要砸他们饭碗的年轻厂长了。
带头的那名挂着一等功奖章的老工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想要诉苦。
“委员长,您可算来了……您看看这个林宇,他要把我们赶出厂子啊……”
李枭没有理会那名老工人。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直接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走到了林宇的面前。
林宇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知道,如果今天高层为了平息事端而妥协,大西北的国企改革将彻底夭折。
李枭看着林宇,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座庞大的生铁大门。
李枭转过身,面向那两万名在风雪中冻得发抖的工人。
他没有拿高音喇叭,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带着一种令人震颤的威严,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今天来,不是来给你们撑腰的。”
李枭的第一句话,就像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直接浇灭了老工人们心中的最后一点希望。
人群中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低语。
李枭走到那名挂满勋章的老工人面前。
“老李。四七年打中原战役的时候,你还是个机枪手。腿上挨了一发弹片。”
老李愣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委员长……您还记得。”
李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老旧的面孔。
“在场的很多人,都为大西北流过血,流过汗。没有你们当年在车间里日夜熬战,大西北的坦克开不到南方,我们的导弹上不了天。”
“国家记着你们的功劳。你们胸前的勋章,就是国家给你们的证明。”
李枭的语气陡然转冷。
“但是,功劳是功劳。经济是经济。”
“大西北这台机器,当年为了生存,为了把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对付外敌,我们实行了配给制,实行了大锅饭。我们把你们像军队一样养在工厂里,包管你们的生老病死。”
“那是因为那时的战场,需要这种绝对集中的计划体制。”
李枭指着远处停放的那些生锈的拖拉机。
“但现在,时代变了。”
“外面的敌人被我们拦在了大洋对岸。现在的战场,是经济,是效率,是市场上的真金白银。”
“你们看看你们身后的这座工厂。几万人窝在这里,四万多人在干活,剩下的人在后勤混日子。造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就指望着国家拿印钞机印钱来养活你们。”
“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养着你们。用不了十年,大西北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就会被这种低效和臃肿吸得干干净净。我们的经济,会在没有敌人进攻的情况下,自己崩溃。”
李枭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所有的工人。
“林宇的做法没有错。”
“铁饭碗,今天必须砸碎。”
“大西北不养闲人。从今天起,不管是国营大厂,还是特区的外资厂,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效率和利润。”
“能干活的,留下,多拿钱。不能干活的,去社会上自己找路子。工厂办的社会机构,全部剥离。”
李枭的话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这些习惯了体制庇护的工人心里。
“委员长……我们这些人,离开厂子,什么都不会干啊。我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外面没人要我们了。”老李绝望地低下了头。
李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复杂情绪,但瞬间被冷酷的理性所掩盖。
他知道,这是国家在转型期,必须由一代人去承受的剧痛。如果不割掉这块腐肉,整个经济躯体都会坏死。
“国家会给你们发放生活买断金。但接下来的路,必须你们自己去走。”
“当年的敌人的子弹没有打死你们。现在,如果你们连在市场上自己找饭吃的勇气都没有,那你们就不配戴着胸前的那些勋章。”
李枭转头看向林宇,声音洪亮。
“改革文件照发。”
“从现在起,谁敢以任何理由堵塞厂门、破坏生产,内卫局和公安局直接按破坏国家经济建设罪抓人。绝不姑息。”
说完,李枭没有再看那些陷入绝望和沉默的人群。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红星轿车。
车门关上。车队在漫天的风雪中缓缓启动,碾压着厚厚的积雪,离开了红星拖拉机厂。
厂门前,两万名工人默默地站在风雪中。
他们没有再呼喊口号,也没有再试图冲击厂门。
李枭的冷酷宣告,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对旧体制的幻想。他们终于明白,那个把他们护在羽翼下、包办一切的大西北,已经为了追求更高的运转效率,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推向了冰冷残酷的市场洪流中。
老李摘下胸前的那枚一等功奖章,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拭着上面的雪花,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这场震动了整个西京市的大罢工,在最高层不容妥协的强硬镇压下,以工人们的妥协和无奈接受而告终。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红星拖拉机厂经历了惨烈的重组。
一万五千名非生产人员被强制买断工龄,剥离出厂。昔日热闹的厂办招待所被私人承包,改成了对外的廉价旅馆。厂办子弟学校移交给了地方教育局。
车间里实行了残酷的计件工资和末位淘汰制。那些曾经在机床旁边喝茶看报的工人,不得不为了保住饭碗而拼命提高产量和质量。
阵痛是极其惨烈的。
在西京的街头,开始出现了大量推着自行车卖烤红薯、修鞋或者摆地摊的中年人。他们曾经是国营大厂里骄傲的正式职工,现在却为了几毛钱的利润在寒风中与顾客讨价还价。
老赵的妻子李秀兰,在失去招待所的工作后,用买断工龄的几百块钱,在菜市场租了一个小摊位,起早贪黑地卖起了豆腐。老赵下班后,也会去摊位上帮忙推磨。生活虽然变得辛苦且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他们发现,每个月赚到的钱,竟然比在厂里拿死工资时还要多出不少。
红星拖拉机厂在剥离了沉重的社会包袱后。
林宇大刀阔斧地调整了生产线。他们引进了南方的先进发动机技术,停产了滞销的大型履带拖拉机,转而大量生产适合农村家庭承包责任制的小型四轮农用拖拉机和农用三轮运输车。
由于甩掉了吃闲饭的冗余人员,生产成本大幅度下降。加上计件工资激发了工人的恐怖效能。
仅仅用了一年时间。
红星拖拉机厂不仅扭亏为盈,其生产的小红星牌农用三轮车,更是凭借着皮实耐造和极其低廉的价格,迅速占领了北方农村的广阔市场,开始向农业国进行大批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