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残城泣血熬时日 潜龙冷眼观风云 (第1/2页)
话说拔都四十万铁骑环围和林,壕沟叠垒,鹿角纵横,飞鸟难渡,音讯断绝。茫茫漠北寒雪漫天,一座帝都孤城,内无充足粮草军械,外无半分勤王援军,日复一日困于绝境,每一寸光阴,都过得血泪煎熬。
贵由那日强登城头誓死守御,呕血伤身,回宫之后沉疴骤重,一日衰过一日。深宫寝殿炭火长燃,暖炉遍置,依旧驱散不进侵入骨髓的寒毒。他卧于龙榻,胸腹之间阵阵撕裂般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沙哑的喘息,冷汗层层浸透锦缎被褥,四肢冰凉僵硬,纵使贴身内侍不断更换暖囊、擦拭冷汗,依旧浑身颤抖不止。
白日里他强撑帝王威仪,不肯显露半分孱弱,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病痛便肆无忌惮啃噬筋骨。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睁眼便是城外漫天杀气,闭眼便是宗庙社稷飘摇。
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成吉思汗子孙,生来便不惧沙场刀兵,不惧马革裹尸。可他身为大汗,怕的是自身一死,窝阔台一脉后继无主;怕阔端孤军血战,势单力薄惨死城下;怕太祖百年基业,毁于宗亲内战;怕漠北千万牧民,深陷战火流离失所;怕列祖列宗英灵蒙羞,蒙古礼法秩序彻底崩塌。
夜深孤寂,万千心绪翻涌心头。
他恨自己天生体弱,无祖父横扫欧亚的雄武,无父亲坐镇漠北的威严,空承大汗正统,却无震慑四方的体魄与战功。
他恨乃马真皇后临朝乱政数年,滥赏亲信、荒废军备、疏远宗王、猜忌忠良,把偌大帝国朝堂弄得千疮百孔,待到兵临城下,国库空虚、兵甲不足、人心涣散,全无昔日强盛模样。
他更恨拔都身为黄金宗亲,不念骨肉血脉,不顾忽里勒台正统盟约,恃强拥兵,举戈相向,以叛乱内战,争夺至尊汗位,置举国安危于不顾。
可万般愤恨,终究无用。
孱弱病躯扛不住滔天怒火,残破身躯挡不住浩荡铁骑,帝王权柄困于孤城之内,纵有满腔抱负,也只能束手苦熬。
他缓缓闭上双眼,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幼时窝阔台汗怀抱自己,轻抚头顶谆谆告诫:日后为君,当和睦宗亲,体恤苍生,守好祖宗山河,不可手足相残。
年少之时,草原围猎遇险,次次都是兄长阔端舍身相护,挡凶兽、避风雪、扛危难,从小到大,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
登基之后,耶律楚材鞠躬尽瘁,整顿吏治、安抚四方、恢复民生、平衡诸王,以一身文臣风骨,苦苦维系帝国秩序,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这般手足情深,君臣相知,赤胆忠心。
倘若都城陷落,社稷倾覆,所有忠义之人惨死,岂不是平生最大遗憾,毕生罪孽?
一念至此,贵由牙关紧咬牙关,强忍肺腑剧痛,指尖死死攥住锦被,指节泛白。
他心中立下死誓:此生绝不屈膝投降,绝不苟且偷生。纵使油尽灯枯、病骨销蚀,也要以大汗之尊,与和林共存亡,死战到底。
恍惚间沉沉入梦,梦里草原风清日朗,牛羊遍野,诸王和睦,四海宾服,帝国万里太平。
猛然惊醒,殿外寒风呼啸,远方马蹄震动大地,呜咽风声如同哀泣,满城皆是困顿凄苦。
美梦有多圆满,现实就有多悲凉。
身为帝王,至高无上,却连安稳睡梦都不可得,一生所求不过家国安稳,偏偏身陷生死绝境。
天色破晓,晨霜满窗。
贵由强撑虚弱身子坐起身,不靠内侍搀扶,沉声传唤近侍,一一细问诸事:四门城防有无破损、将士伤亡增减几何、仓粮剩余多少、百姓有无饥寒、伤兵救治是否周全。
内侍小心翼翼回禀:阔端亲王整夜巡查四方城关,不眠不休,甲胄不离身,片刻不曾歇息;守城士卒每日伤亡不断,轻伤强忍再战,重伤无力医治;城中口粮一再缩减,百姓每日半粮度日,老弱孩童日渐羸弱;草药早已耗尽,伤病溃烂,疫病悄然蔓延。
听闻此处,贵由心口剧痛难忍,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压悲戚,不曾流露半分颓丧软弱。
他缓缓抬手,声音低沉郑重:“速去传谕阔端兄长,城防为重,国事为重,万民为重。朕一身病痛不足惜,不必时时挂念,只管安心御敌,死守国门。只要都城不失,祖宗宗庙尚存,朕便死而无憾。”
寥寥数语,道尽病君家国大义,满是蒙古帝王悲壮风骨。
与此同时,和林街巷内外,满目疮痍却众志成城。
围城日久,粮草日渐匮乏,府库粮仓日渐见底,全城严格均分口粮,王公贵族与寻常百姓一律同等待遇,无人特殊,无人僭越。家家户户节衣缩食,每日稀粥度日,老人孩童忍饥挨饿,却无一人抱怨,无一人叛逃。
青壮男子不顾城外箭雨,日夜奔赴城头搬运滚木、砖石、土石加固城防;妇人女子聚集街巷,昼夜不休熬煮干粮、缝制绷带、清洗伤患衣物;老者自发巡逻街巷,安抚恐慌邻里,照看孤寡幼童,维系城中秩序。满城军民,同心同德,以血肉之躯,守护帝都孤城。
耶律楚材连日奔走四方,无一刻安歇。须发染上寒霜,面容憔悴消瘦,衣衫布满尘霜,却依旧有条不紊调度全城要务。
清晨先至官仓,亲自核对粮石数目,严格按份额分发粮草,严查私藏囤积、徇私舞弊。有数位宗室贵族自持身份,妄图多领粮食、囤积自保,耶律楚材毫不留情,依照大汗诏令当场拿下,施以杖责,公示全城,震慑朝野,自此无人再敢违背粮令。
随后赶赴各处伤兵营地,遍地伤残士卒哀嚎不止,缺医少药,疼痛难忍。耶律楚材逐一上前抚慰,好言安抚军心,承诺战后论功行赏、厚恤家属。眼见草药彻底枯竭,他当即下令征用全城民间药铺所有药材,又招募胆大百姓,冒险前往城外无人旷野采摘野生草药,想尽一切办法救治伤兵,遏制疫病蔓延。
行走市井街巷,所见皆是困苦百姓,却人人坚守,无人退缩。耶律楚材心中酸涩万分,却依旧镇定从容,以文弱之身稳住满城人心,撑起绝境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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