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树犹如此 (第1/2页)
林阳八十八岁那年冬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雪。不是北方那种干雪,是南方特有的湿雪,又重又黏,压在银杏枝头,把树枝压弯了腰。他坐在阳台的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丹丹在屋里午睡,护工在厨房洗碗。那几盆多肉搬进了室内,摆在窗台上,叶片上还沾着水珠,绿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叶子,肥嘟嘟的,滑溜溜的。
他想给丹丹倒杯水,轮椅推到饮水机前,手抖得握不稳杯子。热水洒了出来,烫在手背上红了。他愣愣地看着,老了。年轻时扛几百斤的货不喘气,现在连倒杯水都做不好。护工听到动静跑出来擦地,问他烫着没有。他说没有。
她看看他手背上的红印,找出一管烫伤膏给他涂上。凉丝丝的,林阳没有说话,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银杏叶被雪覆盖,看不见了。只有那两棵树的光还在,透过雪幕朦朦胧胧。
傍晚,丹丹醒了,护工已经走了。她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推着助行器走到阳台。在林阳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老头子,雪还没停。”
“嗯,下了一天了。”
“明天会停吗?”
“会。预报说夜里就停。”
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第二天雪果然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刺眼。林阳说想出去走走,丹丹劝不住,给他穿上厚棉袄、戴上帽子围巾,推着轮椅下楼。雪很厚,轮椅在雪地里艰难地推。丹丹推不动,护工帮忙推到小区门口。银杏树上挂满了雪,枝条压得更低了。
他坐在树下看着那排树。这排树还是物流园拆迁那年种的,十几年过去了,从树苗长成了大树。树会老,人也会老。他看着那两棵树的光,淡淡的一声不响。
丹丹叫他回家,他应了一声却没动。她让护工再等一会儿。
念慈放寒假回来看他们,上高中了,扎着马尾辫,个子比丹丹高了。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跑过来抱住林阳。
“爷爷,我回来了。”
林阳拍了拍她的背,说长高了。念慈也说他瘦了,说不吃饭,他笑了说吃很多,肉长得不明显。
念慈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学校的、同学的、军训的、运动会的,一张一张划过去,她讲得兴致勃勃。他听不太清,但点头。她看出他听不清,凑近他耳边大声说了一遍,这次听清了—她运动会拿了八百米冠军。他说好。
丹丹从厨房端菜出来,念慈去帮忙。林阳坐在沙发上看她们忙碌的背影,想起当年丹丹也是这样在厨房忙,张美玲在旁边打下手。现在丹丹老了,念慈还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厨房里的烟火气没断过。
年三十,林念和朵朵也回来了。一家人聚齐了。朵朵去厨房帮丹丹做饭,林念坐在林阳旁边。他头发也白了,人也胖了,有了中年人的样子。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吃得下睡得着。”
“那就好。”
父子俩的对话简短,很多事不用说,心里都清楚。
念慈在客厅跑来跑去,帮忙摆碗筷。丹丹照例多摆了几副碗筷,念慈问这是给谁的。丹丹说给你爷爷的战友、朋友,念慈没再问,规规矩矩把碗筷摆好。
年夜饭吃到一半,朵朵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脸色不好。林念问怎么了,她沉默了一会说她妈病了,住院了。朵朵的妈妈一个人在老家,高血压,脑梗,送医院及时,命保住了,但以后可能下不了床了。朵朵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她说明天回去,林念说一起回。他们都是独生子女,两边的老人都要照顾。林念又说把爸妈接去北京住,丹丹说不想去。林念说这次不去也得去。语气重了一次,丹丹没吭声。林阳也没吭声。
春节后,林念和朵朵回了朵朵老家,把两边的老人接到了北京。丹丹不愿意住楼房,嫌闷,但没再说什么。林阳也同意。他们老了,不能再守着老房子了,该跟子女走了。老家那几盆多肉带上了,分盆时给邻居王婶留了一盆,让她帮忙照看着。那棵老槐树留在那里,它会自己往下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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