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树犹如此 (第2/2页)
林阳在北京住不惯。城里的房子太小,楼太高,人也多。他不认识邻居,出门怕迷路。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些高楼发呆。丹丹也不惯,但还是忍着。房子不大,两居室,林念和朵朵住一间,念慈住一间,林阳和丹丹睡客厅。床是折叠沙发,白天收起来当沙发,晚上打开当床。
林念要给他们买房子,他说不用,住一起挺好。老人怕孤独,子女在身边就好。不管房子大小,能遮风挡雨就够了。丹丹开始在北京交朋友了。楼下有个小公园,每天早上很多老人在那里锻炼。她推着林阳去,慢慢地跟几个老太太熟悉了。聊家常、聊子女、聊天气。
回来讲给林阳听,他听着,不时问几句。她讲得很起劲,他也觉得有意思。那些琐碎的日常,比电视里的新闻好看。
念慈高考了,成绩不错,考上北京本地的大学,不用去外地。朵朵说好,离家近,方便照顾。念慈不想住家里想体验宿舍生活,朵朵同意了。开学那天林阳送她到门口,她蹲下来跟他说爷爷我走了,周末回来看你。
好,好好学习。
念慈的大学离家不远,坐地铁半小时。每周末都回来,陪林阳聊天,给他讲学校里的新鲜事。她参加社团,是志愿者协会的,去养老院、去孤儿院、去环保活动。那些故事比电视剧还有意思。
林阳九十大寿,全家在北京过,不大办。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念慈画了一幅画,全是花。她说爷爷你看这是牡丹、这是菊花、这是梅花。林阳说好热闹,她说祝爷爷长命百岁。一百岁不敢想,活一天算一天。
丹丹身体也不行了。年轻时落下的病根,老了都找上来了。腰疼、腿疼、血压高、血糖高。她不太喊疼,怕林阳担心。不说他也知道,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到了,假装在睡。谁也没有戳破,像年轻时一样,都习惯了把苦咽下去,只把甜端出来。
林阳收到铁念的消息,说许静走了。走得很安静,睡梦中没有痛苦。铁念把骨灰带回老家,埋在铁山旁边。活着的时候吵吵闹闹,走了却要挨在一起。老爷子这辈子,值了。林阳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机放下。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他想给铁念回一条消息,写了好几次又都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节哀。人这一生,都是在告别。跟父母告别,跟朋友告别,跟自己的过去告别。林阳告别了太多人,现在也快轮到他了。
他不怕。他在等。等那一天来了,就能见到那些老伙计了。老马、铁山、金、老林,他们都在那边。他去了,不孤单。
林阳九十二了。走不动了,大多时间躺在床上。丹丹也躺床上了,两个人住同一个房间,两张床挨着。
夜里醒来时侧过头看看她,看她还在不在,看她被子盖好没有。她有时也醒,两人对视一眼,不说话,又闭上眼睛。儿女们都很好,孙子孙女也长大了,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年秋天,林阳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省城,回到了老槐树下,丹丹还年轻,穿着那件白裙子站在树下,头发被风吹起来。他走过去,她回头看着他笑了。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丹丹还在睡,呼吸很轻。他没有惊动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那两棵树的光还在,淡淡的一闪一闪。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光不会,记忆也不会死。它们只是在另一个地方亮着。
他缓缓闭上眼睛。窗外那两棵树,光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融进了晨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