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火种 (第2/2页)
栾诚点了点头。
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兵靠在墙边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出了城门,路就变了。青石板变成了泥路,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草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越来越矮,最后连房子都没有了,只剩下旷野,只剩下天,只剩下风。
周大牛在路口等着。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扎得紧紧的,没有碎发飘着。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腰挺得很直,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看见栾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大人。”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栾诚点了点头。
周大牛转过身,在前面带路。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他们跟不上,又不好意思停下来等。
营地在一片山坡上,背风,向阳,旁边有一条小溪。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些窝棚,用树枝搭的架子,盖上枯草和破布,能遮风,挡不了雨。窝棚前面挖了几排土灶,灶里的灰还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烟。几百号人围得密密麻麻,老人抱着孩子,汉子攥着锄头,女人拢着衣角,木管都落在周大牛和栾诚身上。风刮过窝棚,枯草哗哗响。
他们看着栾诚,看着澧桓,看着他们腰间的刀,看着他们身上的衣裳。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枯草被踩断的声音,只有小溪哗哗地流。
周大牛走到窝棚前面,停下来,转过身,面对那些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
“这位,就是俺说的大人。”
栾诚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枯草上。那些目光跟着他移动,从脚到头,从头到脚。他的胳膊还缠着绷带,但他没有遮。他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
“朝廷没有忘记你们。”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人群动了一下。有人抬起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皇帝知道你们在这里。”栾诚的声音还是不高,但却异常的坚硬。
“他让我来看你们。”
周大牛也往前站了一步,脚踩在刚翻过的泥土里,声音粗粝而响亮,“俺这辈子,最服的就是大人!当初俺们走投无路,截了他的镖,他没杀俺们,还给了俺们粮食,让俺们活下来。现在大人说,皇帝也记得俺们。”
“俺们这些人,以前不是当兵的,就是种地的,没一个是天生愿意颠沛流离的。”周大牛继续说,咱们都是苦过来的,谁也没想过能被皇帝记着!皇帝心里装着俺们这些苦百姓,给了俺们盼头,这份情,俺们不能忘!”
有个老人忽然跪下了。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声音很闷。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去,滴在泥土里。旁边的人看着他,一个一个,跪下去了。老人,女人,孩子,年轻的汉子。他们跪在枯草上,跪在泥土里,跪在风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鼓点。
周大牛站在那里,没有跪。他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胸口起伏得很急。
栾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风吹过来,带着枯草的味道,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那些压抑了很久的哭声。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等着。”他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