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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夜信

  第四十一章 夜信 (第1/2页)
  
  一
  
  夜深了。
  
  李崇府邸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纸罩子里的火苗一缩一缩的,像有什么东西掐着它的脖子。光晕散在地上,忽明忽暗,把门楣上“李府”两个字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书房里没有点灯。李崇坐在黑暗中,脊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拇指抵着下巴。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黄昏坐到夜深,中间老吴来送过一次饭,他连门都没开。饭菜还在门口的托盘上搁着,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白。
  
  他今天告了假。没去兵部。管事来问要不要请大夫,他说不用,把人都遣出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的灯笼比平时少点了两盏。他不想看见光。
  
  告假的理缘由是“身子不适”,不是谎话。他的胸口确实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但不是病,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他说不清,也不想说清。
  
  叩门声忽然响起来。很轻。只有三下。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开,像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回响,只有余韵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李崇的拇指从下巴上移开,十指松开,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老吴的脚步声从厢房那边响过来。他在李家当了二十六年管家,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门轴吱呀一声开了,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吴“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更快了。到了书房门口,老吴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老爷,有人送到门口的。放下就走了,没留话。”
  
  李崇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了两个字——“李宅”。
  
  字迹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李”字的木字旁那一撇拖得太长,像一道没来得及收住的叹息。
  
  他认得这笔字。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没有封,只是折了一道。拆开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怕。怕里面写的东西他承受不住。
  
  信纸抽出来,折成三折,边角卷起,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又展开,展开又攥起来。纸面上有汗渍,有些字已经模糊,但墨迹是新的——写于近日,不是旧物。
  
  他展开信纸。
  
  只看了一眼。
  
  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胸口。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桌上的油灯还是没有点,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信纸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有些字洇开了,墨迹晕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笔画。
  
  他把信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衣裳里层。贴着他的胸口,薄薄的,几乎没有分量。但他觉得沉。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有理会,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发红的眼眶上。他仰起头,看着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圆,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赵虎。跟了他十年的老部下。那场仗打完,赵虎笑着说,大人的命是属下的,属下的命也是大人的。他当时骂他胡说八道,让他好好活着。
  
  现在有人要他去死。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风吹过来,他衣襟里那封信贴着他的胸口,薄薄的,但他觉得沉。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月亮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隐进去,久到院子里的灯笼烧尽了最后一点油,噗的一声灭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黑暗中,他伸出手,摸了摸桌面上那封信压过的痕迹。纸已经收走了,但木头表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用指腹摩挲着那道印子,一圈一圈的,像在描那些字。
  
  “虎子,”他轻声说,声音被黑暗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你的信,我收到了。”
  
  窗外,月亮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没有泪但比流泪更红的眼睛。
  
  二
  
  肃州驿站。
  
  岳歆靠在窗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已经能坐起来了。窗子开了一道缝,外面的风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人家烧柴的气味。肃州的夜比甘州安静,没有流民的哭喊,没有野狗的嗥叫,只有偶尔一两声更鼓,从城楼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痕,是那天夜里在崖边留下的——什么时候划破的,她不记得了。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痂,暗红色的,嵌在指甲和皮肉之间,怎么抠都抠不干净。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纹路。父王说过,掌心的纹路是天生的,一辈子都不会变。她攥了一下拳头,纹路被挤得变了形,又松开,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她说。
  
  门推开,栾诚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青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胳膊上的绷带还吊着,但比前两天利索了些——不再是胡乱缠的一团,而是整整齐齐地绕了几圈,末梢掖在结扣下面。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下颌的线条更硬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的药碗上,停了一瞬。碗里的药已经凉了,黑沉沉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膜。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没看见。
  
  “公主。”他拱了拱手,动作不大,右手没动,左手虚虚地抬了一下。
  
  岳歆看着他。“进来吧,把门带上。”
  
  他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没有坐,站在桌边,目光又落在那碗药上。
  
  “药凉了。”他说。
  
  “嗯。”
  
  “喝了会不舒服。”
  
  岳歆没有接话。她知道药凉了,也知道喝了会不舒服。但她不想喝。阿婉不在了,没有人把药碗端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再把空碗收走。那个碗就搁在那里,从下午搁到晚上,从温热搁到冰凉,像一件被人遗忘的东西。
  
  栾诚没开口。他伸手端起碗,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顿了一下——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掌根。他把碗端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沉沉的,远处的灶房方向透着一线昏黄的光。
  
  “等一下。”他说。
  
  他出去了。门开着,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柴火气。岳歆听见他的脚步声往灶房的方向去了,很轻,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坐在窗边,没有动。窗缝里的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伸手把窗子关小了一些。
  
  脚步声回来了。栾诚端着碗走进来,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气,药的热气在空气里散开,苦中带着一丝甘草的甜。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很稳。
  
  “能喝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岳歆看着那碗药。热气从碗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灯下泛着白。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那股热从指尖传过来,顺着手指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肩膀——爬到伤口旁边,停住了。不是疼,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水从底下渗上来,温的,慢的,无声无息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药是苦的,比平时更苦。但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空碗搁在桌上,碗底还剩一点药渣,黑糊糊的。
  
  栾诚把碗收了,搁在桌角。他没有急着走,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一缩一缩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晃动,忽浓忽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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