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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夜信

  第四十一章 夜信 (第2/2页)
  
  “沈医官说,”公主开口,“我已经可以上路了。”
  
  “肃州到澧都,三天。”
  
  “嗯。”
  
  沉默。火苗又跳了一下,灯花炸开,噼啪一声细响。栾诚伸出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稳住了。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
  
  岳歆看着他的手指。虎口处的细疤,已经发白了,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
  
  “栾诚,”她开口,“你来找我,不只是问我的伤吧?”
  
  他的手顿了一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公主这些日子,在澧国走了这么远,”他说,“看见了什么?”
  
  岳歆没有料到他问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想着那些画面——甘州城外的流民,那个孩子蹲在地上捡粥粒往嘴里塞,那个老人把粥放在地上转身走了,那个穿绸子官袍的县令站在县衙门口,油光光的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
  
  “看见了很多。”她说,语速很慢,“甘州城外,饿殍遍野。老人、女人、孩子,躺在路边,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凉了。”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县衙的粮仓里有粮,却不放。那个县衙令说,规矩,粮有定数,不敢违。他的袖口是绸子的。”
  
  栾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听着。
  
  “还有河工的册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苏离把那本册子交给我。她说她怕了很多年,不敢说,不敢递,不敢让人知道。那天看见我在城门口施粥,看见我去县衙,看见我跟那个狗官说话,她觉得该说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册子不大,皮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有几页翘着,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按得很轻。
  
  “来澧国之前,父王说澧国富庶,说澧国的皇帝年轻有为。父王说,澧国和北岳不一样,澧国的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不会有人饿死在路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看到的是——甘州城外的那些流民。他们不是北岳人,是澧国人,是你们澧国的百姓。北岳不是这样的,北岳没有这样的。”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涩。
  
  她抬起头,看着栾诚。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些。
  
  “澧国的问题,不在外面,在里面。”她说。“甘州、河工、赈灾粮、县衙令的绸子袖口——这些不是一件事,是一百件事,一千件事。根烂了,枝叶才会枯。”
  
  栾诚站在那里,脊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没有倒,但已经被压出了弧度。
  
  “公主说的不错。”他终于开口,“根烂了。”
  
  栾诚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没有署名,薄薄的,像装着几页纸。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岳歆面前。
  
  “草民想请您帮一个忙。”
  
  岳歆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什么忙?”
  
  “这封信,”栾诚说,“请您带到澧都,亲手交给皇帝。”
  
  岳歆看着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纸,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翘起。她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是什么?
  
  她没有追问。
  
  “好。”她说。“这封信,我会带到。亲手交给皇帝。”
  
  栾诚看着她。“公主不问里面写了什么?”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栾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公主方才说,这些事不是一件事,是一百件事,一千件事。”他的声音很低,“根烂了,枝叶才会枯。可根是怎么烂的?”
  
  “十年前,澧国出了一件事。沁阳行宫,一场大火。皇帝死了,大皇子死了,两百多人死了。火起得蹊跷,烧得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岳歆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场火之后,抚南王摄政。从那以后,河工银一年比一年少,赈灾粮一年、一年劫,流民一年比一年多。”
  
  “那些死了的人,”她说,“甘州的,河工的,沁阳的——你想替他们讨个公道?”
  
  栾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吊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露出来的那一截小指上,有一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胎记。
  
  “公主,”过了很久,他开口,“草民只希望,那些活着的人,能活得像个样子。”
  
  岳歆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信封贴着袖口的内衬,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我会带到的。”她说。“那些事,你说的那些——河工银、赈灾粮、沁阳的火——到了澧都,我会帮你。”
  
  她顿了顿。
  
  “不是帮你。是帮那些死了的人,帮那些还活着的人。澧国的百姓,不该那样活着。”
  
  栾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疲惫,不是请求,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水面上起了一道纹,还没有散开就被下一道纹盖住了。
  
  “公主,”他说,“多谢。”
  
  就两个字。但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岳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指甲缝里那点血痂还在,暗红色的,嵌在那里。
  
  “你方才说,”她抬起头,“十年前沁阳那场火——你为什么要提那场火?”
  
  栾诚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下。
  
  “因为那场火,澧国才变成现在这样。”他说。“公主问草民澧国的问题在哪里。根在那里。”
  
  岳歆看着他。他没有解释更多,但她听出来了——那场火和他有关。和他的右手有关。和他向着推他的人喊“父皇”有关。
  
  她没有问。
  
  “我记住了。”她说。
  
  栾诚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些指节分明的骨头上。
  
  “公主早些歇息。”他说。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岳歆坐在窗边,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拆。
  
  栾诚,你到底是谁?
  
  她把信重新收好,又拿起那本册子。
  
  “景和三年,汛期,冲青河村、柳家洼、石桥铺,死三百七十二人。”
  
  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三百七十二人。不是数字,是人。有名字的,有脸的,有爹有娘有孩子的。和她北岳的百姓一样,活着不容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
  
  风吹过来,窗棂轻轻响了一下。岳歆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想起栾诚说的那句话——“那些活着的人,能活得像个样子。”
  
  她想起甘州城外的。是澧国人。但他们和北岳人一样——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在灯下清清楚楚,像一条一条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父王,”她轻声说,“女儿在澧国看见了很多事。有些事,女儿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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