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朝廷来人,百年藩王财产终归国库 (第2/2页)
陈文藻没有让他等太久,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头尖上反复斟酌过才放出来的:“陛下给殿下拟定的国号,是‘大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震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无声的、从朱宸濠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指间渗透出来的细微反应。
陈文藻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陛下说,此国号,一是取‘天下大宁’之意。”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转述一件重要事情的郑重,“二是昔年因靖难之役,宁献王改封南昌,大宁之名遂成追忆。”
“今殿下出海建国,若复以‘大宁’为号,则太祖所封之名,复见于今日;宁王一脉失地之名,亦复归于海外。”
朱宸濠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陈文藻脸上,但他的视线已经穿过了陈文藻的面孔,穿过了这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正堂,穿过了南昌城的城墙和赣江的水面,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看到了那片他只在舆图上见过、却即将成为他封地的土地,看到了那两页尚未落笔的金册上正在被赋予的名称。
大宁。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已经被关闭了很久的门。
他想起太祖皇帝当年的分封,想起太宗皇帝当年的改封,想起宁王一脉从大宁到南昌,从塞外的草原到江南的水乡,从手握重兵的塞王到被圈养在封地里的藩王。
那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一直在走,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现在,皇帝告诉他——你可以回去。
你可以回到大宁,不是回到那片已经被草原部落占据的土地,而是把那个名字带到一片全新的土地上,让它在那里重新扎下根来,重新生长起来。
他站起身来,面朝北方,面朝京师的方向,深深一揖。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流露过的、发自内心的郑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没有异议。”
“臣这一脉,盼‘大宁’二字,已经盼了近百年了。”
他直起身来,目光重新落在陈文藻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释然,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两个字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比任何田产、任何商铺、任何盐场都要深。
陈文藻微微欠身,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此行的第一个使命,然后便不再多说,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的户部郎中周文翰。
周文翰会意,微微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平稳而清晰:“殿下,户部此次的任务是接收宁王府在大明境内所有资产的移交。”
“按照陛下此前的旨意,殿下出海建国所购资源款项,由府中田产、商铺、盐场、茶山等资产折价抵扣。如今交割在即,臣想确认一下——殿下这边是否已经清点完毕了?”
朱宸濠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而从容的节奏:“早就准备好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刘养正,刘养正会意,转身走出正堂,不多时便捧着那本靛蓝色粗布裱糊的资产清册走了回来,双手呈到周文翰面前。
朱宸濠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账目都算清楚了之后的笃定:“宁王府在南昌城内的宅院三处,城外的庄园七处,盐场两座,茶山三处,商铺十一间,以及各地田产共计一万二千余亩,全部登记在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更稳妥的落脚点,然后继续说下去,“每一笔资产的面积、位置、估价、契约编号,都写清楚了。府里的账房先生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
周文翰双手接过那本资产清册,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宁王,声音带着一种户部官员在接收大宗资产时特有的审慎和认真:“殿下,臣需要一些时间来核对册子上的条目。”
“按照户部的流程,每一笔资产都需要与府衙的档案对照,确认契约齐全、权属清晰。这可能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朱宸濠点了点头:“周大人只管核对,需要什么人、什么文件,王府这边全力配合。本王已经吩咐下去了,账房、管事、护院,都在府中等候,随时听候差遣。”
周文翰站起身来,朝宁王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准备投入工作的人特有的利落:“那臣就不多耽搁了,臣先带人去核对清册。”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刘养正跟在他身后,替他引路,安排人手配合核验。
正堂里只剩下朱宸濠、陈文藻和魏公公三个人。
陈文藻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本册子翻过一遍了,开口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试探:“殿下,资产交割完毕之后,按朝廷的安排。”
“您需要携带王府家眷及相关人手进京,等候陛下正式册封。册封之后,便要准备出海事宜了。”
“殿下这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朱宸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哪些人、哪些东西、哪些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哪些还在收尾,逐一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府中人员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股平稳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坦诚:“愿意跟着本王走的,都带了名单;不愿走的,本王也给了遣散费,让他们各自谋生。家眷也已经收拾好了行装,随时可以出发。”
陈文藻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追问。
魏公公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提了一句:“殿下若是方便,奴婢斗胆问一句,此番进京,殿下打算带多少人同行?奴婢也好提前知会沿途驿站,做些相应的准备。”
朱宸濠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数字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回答:“仅带家眷与部分仆从,大约四百余人,至于其他人,本王安排他们后续在出海港口集结。”
魏公公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四百人的数字记下了,没有再追问下去。
窗外初春的日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正堂门前的青砖地面上,将门槛的影子从西侧慢慢地拉回了中间,像是一幅正在被微风吹动的水墨画。
接下来的两天里,户部郎中周文翰带着户部的官员和书吏,在宁王府的账房里逐一核验资产清册上的每一项条目。
他们对照地契、契约、鱼鳞册,逐页核对,确认每一项资产的数量和估价都与册子上登记的吻合。
宁王府的几位老账房先生全程陪同,对答如流,每问一项都能迅速找出对应的契约和凭证。
周文翰核对完最后一页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合上那本资产清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旁边的书吏说了一句:“没有问题,全部对得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又对陪在旁边一整天的刘养正说了一句话:“宁王府的账目,比我预想的要清爽得多。”
“有些大户人家交割资产时,总要有些不清不楚的账目要扯皮,宁王府这边,倒是什么都清清楚楚。”
刘养正微微欠身,没有居功,只是说了一句:“殿下吩咐过,既然要走,就走得干净利落,不给朝廷留话柄。”
周文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清册收好,封进一只木箱里,贴上户部的封条,然后带着人退出了账房。
第二天一早,宁王府侧门外停满了马车。前院里,仆从们正在把最后几口箱子搬上骡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朱宸濠换了一身远行的行装——玄色的短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住,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简朴了许多,但那股子从容和笃定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在正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已经住了大半辈子的王府。
正堂的门已经关上了,门楣上那块“敕建宁王府”的匾额还在,但很快就会被摘下来,收进箱子里,带到海外去,挂到新的大宁国宫殿的门楣上。
他又看了一眼影壁上的那幅松鹤延年图,画工精细,色彩已经开始泛旧了,但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它时的样子。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王府的大门。
门外,刘养正和几位管事正在指挥车队,马匹打着响鼻,车夫们在检查车轴和绳索,几个年轻的书吏正在核对最后一批人员的名单。
他看到朱宸濠走出来,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殿下,都准备好了。”
朱宸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缓缓合拢的大门。
门缝里的最后一线天光正在变窄,像是一幅正在被卷起的画卷,收起了南昌城里近百年的光阴,就要启程通往大宁国的开端了。
他收回目光,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沿着街道向前驰去,马队和骡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洪流,沿着街道向城门的方向涌去。
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宁王朱宸濠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
他的身后,是宁王府的家眷和随从,是那些已经变卖了田产、换成了大宁国最初根基的银子。
而与此同时,在数千里之外的宁夏镇,安化王朱寘鐇的府邸门前,类似的场景也正在上演。
安化王不像宁王那样经营了上百年的家业,宁夏镇上的家底也比南昌薄得多,但他走得比宁王更加干脆。
他早就把府里的田产和商铺盘点清楚了,让户部的官员核对时几乎没有费什么周折。
安化王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跟着同样一支车队,不过车队的规模和人数比宁王少一些,但排列得更紧凑,透着边塞汉子特有的利落。
他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宁夏镇的城墙,城墙上那面“安化王府”的旗帜已经被取下来了,露出下面一片光秃秃的旗杆。
“走吧。”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像是要把这最后一个字也留在宁夏镇的晨风里,让它记住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安化王。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沿着官道向东驰去。身后的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一路黄龙般的尘土,朝着京师的方向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