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准备出海,目标吕宋 (第1/2页)
正德三年五月初二,漳州月港。
闽南的五月已经入了夏,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外海方向吹来,拂过港口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桅杆和帆布,在码头上方盘旋一圈,又散入远处那些覆盖着浓绿植被的丘陵间。
日头还没有升到头顶,但空气里已经积了一层闷热的潮气,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那股黏稠的、带着盐粒触感的湿润。
今天月港的热闹,是它开埠以来从未有过的。
天还没亮,港口里就已经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靠近码头的是那些体型最大的福船和广船,一艘艘吃水极深,船身压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像是排成行的大型海兽。
它们的身后是中型沙船和快船,桅杆林立,绳索交错,帆布卷在横桁上,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更远处,哨船在港口外侧来回巡弋,像是被拉长的影子,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尾迹。
码头上已经聚满了人,多是穿着粗布短打的移民百姓。
他们站在石阶上和栈桥边,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肩膀上背着各色包袱,有的拎着木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怀里抱着裹在蓝印花布里的包裹。
有人还在低声说话,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些停泊在港口里的大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队伍很长,从码头入口一直延伸到港口外那条官道的尽头,像一条被拉长了无数倍的灰色绳索,一头系在港口,另一头还连着漳州的方向。
沿途站着穿着青色短褂的朝廷差役和穿着甲胄的兵士,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把那些想要往前挤、想要插队、想要多带一件东西的人拦回去。
但码头最前方那片空出来的区域,却没有人敢靠近。
那里站着的是朝廷派来的人,旗杆上挂着东海都督府的旗帜,一面明黄色的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旗帜下方,魏国公徐俌正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目光穿过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港口外侧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外面没有套甲胄,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京中那些大典上随意了许多,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从容却没有减少半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站着东海都督府的几位将领和幕僚。
有的穿着便服,有的穿着甲胄,各人面前都摆着书案和卷册,正在低着头核对名册和物资清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码头上的嘈杂,汇成一片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徐俌的目光在港口外侧那些巡逻船的航迹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落在他手里那封今早才送到的信上。
信是皇帝亲笔写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比他在朝堂上见到的那些奏章批语要从容得多,显然不是赶着时间写成的。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大宁国君的船队已经出发了,预计这几日会到漳州月港,嘱咐他做好接待,把吕宋的情况逐条交代清楚。
徐俌看完信,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目光重新落向港口的方向。
码头上的熙攘声越来越大了,那些移民百姓正在被引导着列队、查验身份、按户登船,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条正在缓缓流动的河流,在穿过码头那些狭窄的通道时发出了急促的涌动声。
他在心里算着日子——大宁国君是三月二十八日受封的,从京师出发,沿途耽搁了一些时日,走到漳州月港差不多就是这两天的光景了。
“都督,”他身后一个幕僚走近一步,微微躬身,压低声音说,“港口那边的移民已经登船过半了,第一批十万人的名单已经核对完毕。”
“第二批的移民还在漳州府城那边集结,预计五天后可以送到月港。”
徐俌微微点头,没有转头看那个幕僚,目光依然落在港口的方向:“第一批运输船只的粮草和淡水都备齐了吗?”
“备齐了。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每艘船除了装载移民之外,还额外储备了十天的干粮和五天的淡水,以确保即使在海上遭遇风浪耽误了航程,也不会出现断粮断水的情况。”
“另外,随船配备的医官也已经全部到位,每艘大船配一名,中型船只每三艘配一名。药材、绷带、治疗水土不服的草药也都按清单备齐了。”
徐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条清单重新过了一遍:“第一批移民里有不少老人和孩子,路上要是有人生病,医官们能应付得来吗?”
“医官们都是泉州和漳州两地请来的老郎中,常年跑海,对海上常见的水土不服、晕船、腹泻、发热都有经验。”
“他们自己也带了一批成药,都是从本地药铺里采买的现成方子,应该够用。如果路上出现大规模的疫病……那就只能在靠岸时再进行处置了。”
徐俌没有再追问,他沉默着,目光落在港口外侧那些停泊的船只上。
码头上的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骚动是从官道入口的方向传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了一声号角,然后那阵骚动沿着队伍的方向,一传十、十传百地向码头这边蔓延过来,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
徐俌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茶碗,整了整衣冠,从棚子下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码头栈桥的入口处,站定,负手而立。
官道的尽头,一面旗帜正在晨光中缓缓升起。
那旗帜底色是杏黄色的,不是大明的明黄,也不是寻常将领的红色或蓝色。
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两个斗大的字——“大宁”,字迹端正而有力,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光从内部点亮了一样。
旗帜下方,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轻骑,穿着银灰色的甲胄,腰间挂着马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们的队列整齐而有序,马蹄落在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远处有人在擂着一面巨大的鼓。
然后是步卒方阵,约有两千余人,排成四列纵队。
他们的步伐极齐,靴底落地的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连绵不绝的洪流,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灰色河流。
他们的背上都背着长枪,腰间挂着短刀和弹药袋,姿态沉稳而克制,带着一种刚刚经历过整编和训练之后才会有的纪律感。
步卒方阵后面是长长的一串车队,有载着物资的骡车,有载着随行家眷的马车,还有几辆拉着精致木箱的平板车,箱面上蒙着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那些箱子的规格和数量,显然不是普通行装——应该是册封大典时赐下的那些镇国五器、节仗和金银器皿。
车队后面还有更多的人,但徐俌没有再细看。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枣红色战马上的身影上。
宁王朱宸濠穿着一件杏黄色的五爪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面容儒雅,颌下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姿挺拔,坐姿端正,目光平视着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的,银丝缠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剑柄的护手处铸着一条盘龙,龙首微昂,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那是天子剑,册封大典上皇帝亲手赐下的那一柄。
徐俌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整理着那几句话的措辞,然后迎上前去,在队伍前方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抱拳行礼。
他的动作标准而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文臣武将世家特有的、在正式场合中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分寸:“东海都督府都督徐俌,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大宁国君多日了。”
朱宸濠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种藩王特有的沉稳和从容。
他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随从,然后走到徐俌面前,同样拱了拱手,姿态与对方旗鼓相当地客气,没有摆出君臣的架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适应新身份的审慎:“有劳魏国公久候了。”
徐俌直起身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先到棚下歇息片刻,容臣将吕宋之事的细况向殿下逐条禀报。”
朱宸濠微微颔首,跟着徐俌走向码头边那座临时搭建的棚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停泊在港口里的大船上停顿了一瞬——上千艘船,排满了整个月港,在晨光中像一片正在等待起航的钢铁森林。
船身压在深蓝色的海面上,随着潮水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无声地向他宣告,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就铺展在不远处。
棚子不大,但里面陈设简洁而周到。
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铺着一幅展开的海图;两把椅子分列左右;案角放着一壶尚有余温的茶和两只青瓷茶杯。
徐俌在主位一侧坐下,朱宸濠在另一侧落座。两人落座后,一位幕僚上前为各自斟了茶,便安静地退到棚外,将棚内的对话空间留给了都督与国君。
徐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润喉。
他放下茶碗,伸手将长案上那幅海图展开,用手指在上面几处关键位置点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沉稳而清晰,像是在叙述一件他已经反复核对过很多次的事情。
“殿下,吕宋岛的情况,臣已经核实过数遍了。整个吕宋岛大约有百万人口,但分布非常分散,不像大明这边以城镇和村庄为中心聚居。”
“他们多以小规模部落的形式散居在沿海和河谷地带,彼此相距甚远,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覆盖全岛的人口管理体系。”
“这种情况,对我们后续的移民安置来说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分散的部落不易形成大规模反抗,坏处是需要逐一接触和收编,过程会比较漫长。”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目光看向朱宸濠,在确认对方没有打断的意图后,才继续说下去:“统治当地的主要土著政权叫做‘罗阇’,也就是国王。”
“他居住在马尼拉王城,马尼拉王城位于吕宋岛西侧一个天然深水港的岸边上,城墙不高,规模也不算大,城内的人口约为一万人左右。”
朱宸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碗放回案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示意徐俌继续往下说。
他听得很专注,手指没有去碰桌上的海图,目光却跟着徐俌的指尖移动。
徐俌的手指在马尼拉湾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小圈:“马尼拉王城是目前吕宋岛上唯一的、有一定规模的城市聚集点。”
“其他的聚居点都只是几百人、几十人的小型村落,分布在沿海和各大河流的沿岸地带,没有形成类似大明府县那样完整的城镇体系。”
“另外,我们此前派出的斥候和商船探子已经确认——马尼拉王城的守军原本拥有七八艘战船,每艘大约能容纳两三百人,相当于中小型福船的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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