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准备出海,目标吕宋 (第2/2页)
“船体不算太大,但内部用材以当地的木料为主,船板较薄,耐冲击性不如大明的广船。”
“不过那七八艘战船,在遇到我们东海海军舰队的时候,已经被击沉了。”
徐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技术细节,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放轻。
他的目光落在海图上,手指已经从马尼拉湾移开了,正在沿着吕宋岛西海岸向更南的方向划动。
朱宸濠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海图,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的分量重新掂量了一下:七八艘战船,每艘两三百人,加起来就是将近两千人的水师兵力。
如果是他独自前来,以他手里那五千大宁将士的兵力,未必不能取胜,但必定要付出伤亡。
而现在——那支水师已经被东海海军舰队在海上解决了,这意味着他到了吕宋之后,连登陆时最需要担心的海上威胁都已经被提前抹平了。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细节的审慎:“城内的守军呢?”
徐俌放下茶碗,回答得更快了,像是这个问题也已经在他的准备清单上躺了很久:“城内的守军还有大约两三千人,主要是步兵,配备本地常见的弓箭、长矛和盾牌,没有火器,也没有像样的铠甲。”
“他们装备简陋,训练水平不高,常年守着那座王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围城战。”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短暂的落地的空间。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在战场上传令时才会有的干脆:“届时,东海都督府的舰队会配合殿下的部队,为殿下除掉当地的守城将士,将马尼拉王城拿下。”
“臣已经和几位水师将领商议过作战方案了——大军先以舰炮轰击城墙薄弱处,掩护登岸部队打开缺口,然后由殿下的五千精兵与东海舰队陆战队协同推进。”
“攻破之后,后续殿下要做的,主要就是组织移民的安置和治理工作了。”
朱宸濠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海图上那根被他指尖按住的、标记着航线的黑线,像在用目光的触感反复确认它的走向。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没有再动。
此刻他心里翻涌的,是一种比他预想中更复杂的情绪。
他原以为到了这里,到了出发的最后一站,他会紧张,会担忧,会反复推敲那些他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计划。
可事实上,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已经把所有变量都算过一遍之后,看到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的方向行进时才会有的安心。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从“藩王”向“国君”过渡的、尚未完全成形但已经有了雏形的沉稳:“魏国公考虑得很周全,本王替大宁的将士和百姓,谢过魏国公的辛苦。”
徐俌微微欠身,目光转向港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些船只的状态,又像是在估算天色:“另外——殿下从漳州月港到吕宋,如果途中没有遇到太大的风浪和恶劣天气的话,船队预计需要航行十天到十五天左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十天到十五天”一个落地的空间:“这个时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正好够让第一批移民在船上适应海上的节奏。”
“等他们到了吕宋,船上的颠簸感和晕眩感已经消退了大半,下船之后就能更快地进入状态。”
“为了避免在海上遇到突发情况出现补给短缺,出发前每艘船都额外储备了十天的干粮和五天的淡水。”
“舱位安排也已经提前规划好,老人和孩子优先安排在中舱,避免受风浪颠簸,青壮则安排在甲板下偏冷的位置。”
“白天按区域轮流上甲板透气,晚上回到舱位休整,尽量减少在封闭空间中因闷热和密闭引起的不适。”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港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朱宸濠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关于运输安排的、更具体的解释。
“陛下调派了上千艘船只专门用于这次移民运输,其中五百艘是运输百姓的运船,船型以中型沙船和部分大号福船为主,内部经过了改造,尽可能在有限的舱位空间里提升舒适度。”
“另外五百艘负责运输后勤粮食和其他物资——包括开荒用的农具、种子、医药、布料、搭建棚屋用的工具和材料,以及一批备用的建材。”
“第一批次可以运输十万人。”
朱宸濠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案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船队靠岸之后,东海都督府的先遣队会提前在登陆点搭建临时码头和物资存放区,确保人、粮、物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卸载和分拨,不会在岸边堆压滞留。”
徐俌摊开另一幅更细致的港区示意图,点了点预定的登陆位置,“等到殿下在吕宋站稳脚跟,便能够逐步减少后勤粮草物资运输,之后就可以进一步增加人口运输的数量,届时一次可以运输二十万人。”
“按这个进度推进下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殿下治下的百万移民,预计在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就可以全部运到吕宋。”
朱宸濠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第一批十万人,半个月左右抵达。
第二批十万人,再半个月。
如果后续每批二十万人,按两到三个月一批的节奏来算,一百万人全部运到吕宋,确实像徐俌说的那样,大概需要半年多到一年的时间,这比他预想的最短时间还要更短一些。
“魏国公,”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时才有的郑重,“关于上岸之后吕宋的土著处理,以及大明后续的移民,你们有什么经验可以提供给本王?”
徐俌微微坐直了身体:“臣有几条建议,是臣与几位去过吕宋的老商人、老舵工反复商议后得出的,殿下可以斟酌着用。”
“第一,上岸之后,不要急于处置所有土著。先占领马尼拉王城,把城内的一万人口完全控制住,再以王城为中心向外辐射。”
“那些散居在沿海和河谷地带的小型部落,可以采取怀柔和招抚的方式,不必一一剿灭。”
“只要控制了马尼拉王城,那些小部落缺乏组织和统一的指挥体系,很难真正形成有效的反抗力量。”
“如果他们的食物补给和贸易渠道被切断,自然就会向殿下的人靠拢。”
“第二,移民的安置要分区进行。第一批十万人里,大约有三成左右是青壮劳力,优先分配到距离王城较近的宜耕地带,先修屋、开路、挖井、开荒,为后续的移民做好准备。”
“剩下七成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先安排他们进入王城周边的旧有土屋和临时搭建的棚屋,把他们的基本生活安顿好之后,再视开垦进度逐步安置到新开垦的田地上。”
“第三,殿下可以先以‘提供贸易机会、换取食物和劳力’的方式切入,慢慢建立影响力。只要掌握了王城和港口,那些土著部落的主动权就在殿下手里。”
朱宸濠认真地听着,目光落在徐俌的脸上,没有移开过。
他比在南昌时听得更仔细,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不是空泛的客套——每一条都是有人用经验和代价换来的。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徐俌面前,拱手行礼。
他的动作带着他作为藩王时惯有的克制,但那克制之下,有一种从心底里生长出来的认真:“魏国公,本王记住了。今日所说的一切,本王都会一一记在心里。”
徐俌也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在码头上与人道别时才会有的平稳和从容:“殿下客气了,这是臣应当做的。”
“按照陛下的安排,船队将于五月十日准时启航。”
“这几天殿下和随行的将士们可以在月港休整,臣已经让人在港口西侧腾出了几排营房和住处,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比睡在船上要舒适一些。”
朱宸濠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他转身走出棚子,朝港口的方向走去,站在栈桥的尽头,目光落在那片停泊了上千艘船只的海面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大船上一艘一艘地扫过去——那些载着粮食和物资的运输船、那些载着移民百姓的运船、那些在外侧海域来回巡弋的哨船。
在那些船只的间隙里,他看到码头上那些正在登船的移民百姓。
徐俌站在朱宸濠身后不远处,目光也落在那片码头上,但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在心里估算着第一批船队出发后的补给间隔和物资周转周期,在心里排列着后续几批移民的出发顺序和目的地分配方案,把那些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过很多遍的细节重新检查了一遍。
日光已经升高了,海面上的船影被拉得更短了。
码头上那些正在登船的移民百姓还在源源不断地向港口方向涌来,在那些穿着青色短褂的差役和穿着甲胄的兵士的引导下,穿过栈桥,登上那些停泊在港口里的大船。
五月十日,漳州月港。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那些火把和油灯沿着栈桥和港口边缘排列成行,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投下一片暖黄色的、摇曳不定的光。
海面上那些停泊的船只在灯火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船身随着潮水微微起伏着,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着最后的舒展。
朱宸濠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站在港口边缘那座小楼的二楼上,负手望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港口,沉默了很久。
那天早晨,海面上没有风,浪也小,带着一种像是连海都在等待的、屏息般的安静。
辰时初刻,港口里响起了第一声号角。那是东海都督府舰队启航的号令,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上千艘移民船在晨光中缓缓起航,船帆在晨风里张开,像是被同一阵风同时吹响的布幔,发出连绵的闷响。
船队的阵形在离岸后不久便逐渐拉长,从空中俯瞰下来,像一条在深蓝色海面上缓缓展开的长链。
三百艘战船分列船队两侧和前方,那些吃水深、身形高大的福船在舰队阵列的前方排成多层横队,和后续跟随的运船保持着固定的间距。
更远处是两百艘巡逻船,在外侧海域来回穿梭,像一只环状的巨大护盾,将整支移民船队包裹在中间。
东海都督府的旗舰航行在船队的中前位置,船上那面明黄色的“徐”字大旗在晨风中高高飘扬,成为这支庞大舰队最醒目的坐标。
朱宸濠站在其中一艘大船的船头,手扶着船舷,望着前方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海面。
他身后不远处,那五千大宁将士正在各自的船上列队,背着长枪,安静地站着。
日头从海平面以下升起来了,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上千艘船在这片金色的光中航行,像一支被镀了金的庞大舰队。
站在船头的朱宸濠,在那一刻终于感觉到了吕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