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小寒 (第2/2页)
九
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可是上海今天并不太冷,气温零上五度,根本没有北方那种冻到骨子里的寒意。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他在黄河边长大,那里的冬天才叫冬天,零下十几度,白毛风刮起来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母亲说过——“大寒不寒,人马不安。”意思是冬天不冷,来年容易闹瘟疫。他现在不种地,不知道那些农谚还灵不灵。但他希望灵,希望今年没有瘟疫,没有灾害,没有战争。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大寒”两个字,他用大楷写了一幅,贴在黑板上,笔画粗壮,力道很沉。“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写‘大寒’要用重墨,不能轻飘飘的。字要有分量,像冬天的山石,压得住纸。”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寒”。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大寒”写好了,看起来很有分量,纸都被他的笔力压出了浅浅的痕迹。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不错,有力量。这个‘寒’字写得好,像是冬天的重担。”
河生点了点头,又写了一个“春”字。这个字他写得轻快了一些,笔画舒展,像是在岩石裂缝中探出头来的草芽。
下课后,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没有人在路边停留。他走过一家花店,看到门口摆着几盆水仙,葱绿的叶子,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他买了一盆,准备带回家。老板裹着军大衣坐在门口,手揣在袖筒里,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不想说话。
水仙花是春节的象征,母亲说过——“水仙开了,年就到了。”
十
1月22日,方卫国从北京来上海了。河生去火车站接他,看到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一个轮子坏了,拖着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卫国,你怎么来了?”河生接过他的皮箱。
“想你了。”方卫国笑了,“来看看你。”他笑着笑着,笑出了泪花。
河生看着他,心里的酸楚翻涌不休。“我也想你。”
两人走出火车站,上了出租车。方卫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上海,说:“上海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变化大。”河生说,“浦东又起了好几栋新楼,前几年还没有。”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习惯了。”
“想老家吗?”
“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了家,林雨燕已经做好了饭。方卫国看着满桌的菜,笑了。“雨燕,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看得人直流口水。”
“好吃你就多吃点。”林雨燕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写的那些书,别人读着过瘾,你自己熬着受苦。”
“吃得好。”方卫国咬了一口排骨,“没瘦。”
“还说不瘦?去年的照片你还圆润,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
方卫国笑了笑,没有接话。
吃完饭,方卫国从皮箱里拿出几本书,送给河生。“这是我最近写的几本书,送给你。你好几本都有了,这几本是新印的,上面有我的签名。”他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咱俩在黄河边的合影,你还记得吗?”
河生接过照片,看到两个年轻人站在黄河边,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那是1985年,他们十八岁,高中毕业。他和方卫国站在黄河大堤上,背后是黄河和对面的邙山。
“记得。”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怎么会不记得。”
方卫国也哭了。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一起哭。
“卫国,咱们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老了。”方卫国说,“可是咱们的故事还在,咱们的书还在。你说值不值?”
“值。”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值”,然后同时笑了。
十一
1月25日,方卫国要回北京了。河生送他去火车站,帮他拎着皮箱。皮箱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林雨燕给他塞了不少东西,自家做的香肠、腊肉、枣干,还有一条围巾,是她亲手织的,深灰色的,和河生那条一样。
“卫国,你保重。”河生说。
“你也是。”方卫国说,“别太累了,退休了就好好休息,少管那些闲事。该吃吃,该睡睡,该写就写,该歇就歇。”
“好。”
方卫国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没有多余的话,所有的话都已经说过了。
方卫国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他想起年轻时,他们一起在黄河边跑步,一起在教室里背书,一起在前途未卜的夜晚仰望星空。方卫国的家在镇上,他在学校里住校,每隔几天就会骑着自行车来找他。他们坐在黄河大堤上,看着河水东流。方卫国说:“河生,将来我要当记者,写这个时代。”河生说:“我要当工程师,建设这个时代。”方卫国说:“那我们约定,谁也不要忘记。”河生说:“好。”
现在,他们都实现了当年的约定。方卫国写了四十多年,河生造了二十多年。可他们都老了。
十二
1月27日,河生收到了陈溪寒假实习的录用通知。一家青少年报社录用她做实习编辑,每周三天,有补贴,不多,但够她自己坐地铁和吃饭。陈溪高兴得跳了起来,拿着通知在客厅里转圈,像小时候一样。
“爸,妈,我找到实习了!”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河生说,“好好干,别怕吃苦。”
“我不怕吃苦。”陈溪说,“像你一样。”
“我有什么好学的?我就是个造航母的。”
“造航母就是吃苦。你不怕苦,我也不怕。有其父必有其女。”
河生笑了。
晚上,陈溪在房间里准备实习的资料,陈江在书房里写论文。河生和林雨燕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打仗的。河生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些年,不也是“打仗”吗?没有硝烟的战场。图纸是武器,航母是阵地。
“河生,你在想什么?”林雨燕问。
“想以前的事。想那些年在船厂加班,常常见不到你们。”
“都过去了。”林雨燕握住他的手,“现在你不是天天在家吗?”
“对,天天在家。”河生说,“以后哪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
林雨燕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十三
1月29日,河生去研究院开了最后一次顾问会。今年春节来得早,过完年研究院就正式启动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了。会开得很简短,李晓阳简单总结了这一年预研工作的成绩,布置了节后的任务。大家都盼着回家过年,归心似箭,心里早就飞回老家了。
“陈总,您还有什么要说的?”李晓阳问。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各位同事,这一年辛苦了。第六艘航母的预研工作进展顺利,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明年任务更艰巨,希望大家继续努力,把第六艘航母造好。”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眼睛也花了,干不了多少年了。以后研究院的事,我不一定天天来。但有需要,随时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掌声再次响起。
李晓阳把河生送出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天寒地冻,泥土夯得铁硬。
“陈总,节后您还来吗?”
“来。”河生说,“不来干什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李晓阳笑了。“那节后见。”
“节后见。”
十四
1月31日,一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一年又过去了,他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周老师,想起所有已经走远的人。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5年1月31日,退休一年零七个月了。第六艘航母预研完成,回忆录出版,女儿考了全班第三,找到实习。日子一天天过去,有苦有乐,有失有得。这就是人生,平淡着,翻滚着。”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暮色中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整座城市像一棵巨大的发光的树,根扎在黄浦江两岸,枝叶伸向无边的夜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想,这声音一定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的耳朵里,告诉母亲,您放心,你儿子一切都好。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走过大寒,走到立春,走到那棵枣树再次发芽。
十五
1月31日这天晚上,河生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没有月亮,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映成浑浊的橘色,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些,在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上又加了一滴墨。屋里很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咕噜声,偶尔夹杂着楼下厨房排烟管送来的炒菜香味。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纸是周老师留下的,安徽泾县的红星牌,老纸了,质地绵韧,墨在上面走得特别顺。他要写一幅字,送给陈江,送给陈溪,送给所有年轻人。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他拿起笔,蘸足了墨,悬腕静息片刻,然后落笔。写的是岳飞《满江红》里的句子——“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得极慢,像是在用毛笔跟这张纸说一些很要紧的话。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黄河边,背这首诗的时候,德顺爷在旁边听着,听完摇了摇头说:“岳飞是个英雄,可惜生不逢时。”他问德顺爷什么是生不逢时,德顺爷说:“就是他想做的事,老天爷不让他做成。”河生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岳飞想收复失地,朝廷不让他干;他想造航母,造化让他干成了,干成了大半辈子。
所以他这辈子,是生逢其时。
这幅字写了将近一个小时。写好后他端详良久,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就像那些话终于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江。不一会儿,陈江回了一条:“爸,谢谢您。我记住了。”他又转发给陈溪,陈溪回的是:“爸爸,你好文艺啊,比我像文科生。”
河生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他把那幅字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抽屉里。以后裱起来,挂在客厅,让来家里的人都看到。
夜深了,家里的声音都静了下去。陈江的房间里灯灭了,陈溪也早就睡了,林雨燕在卧室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河生还不想睡,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呼地一下涌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湿湿的,冷冷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再过几天就是立春。春天的第一个节气,一年又要重新开始了。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立了春,地就醒了。地一醒,根就活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声音好像又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德顺爷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远——从黄河到黄浦江,从黄浦江到太平洋。可是无论走多远,他的心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条河。
远方的黄河,在这个隆冬的深夜,一定还在流。冰层下面,水不会停。就像他,就算已经退休了,就算头发白了,眼睛花了,可他的心不会停,他的字不会停。只要还写得动,他就会一直写下去——为周老师,为德顺爷,为母亲,为所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印记的人和事。
十六
立春前一天,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树锯掉的那根大枝,伤口已经愈合了,长出了新的树皮。明年春天一定能发新芽,说不定还能多结几个枣。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大哥的语气里有期盼,也有犹豫,“过年回来不?”
“回。”河生说,“我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望着窗外的天空。它沉静着,灰蓝色,像一块洗净的旧布。干枯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再过几天,他就要回河南了。回到黄河边,回到那棵枣树下,回到母亲的坟前。在那片已经沉人水底的土地上,在那些看不见的根须之中,他会和大哥坐在一起,喝两杯酒,聊一聊那些过去了的人和事。他们会说——妈走了,爸走了,德顺爷走了,周老师也走了。可是枣树还在,铜铃还在,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