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小寒 (第1/2页)
一
2025年1月1日,元旦。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新的一年开始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一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地站着,枝头的积雪还没化,白皑皑的,像戴了一顶帽子。河生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几艘货轮泊在江心,一动不动。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晨光中闪着光,但那些光在冬天也变得冷静了许多,不如夏天那样热烈了。
今天是元旦,新年第一天。林雨燕昨晚就说好了,要包饺子,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陈江难得放假,陈溪也在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好。河生想起小时候,元旦不算什么大节日,村里人不过元旦,只过春节。母亲说:“元旦是洋人的年,咱中国人的年是春节。”现在他也过元旦了,不是忘了本,是日子好了,天天都像过年。
上午九点,一家人去城隍庙烧香。这是林雨燕的主意,说新年第一天,去求个平安,图个吉利。城隍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举着香的游客,摩肩接踵,走都走不动。有人求财,有人求子,有人求平安。河生什么都求,他求家人平安,求孩子有出息,求国家强大。
“爸爸,你求什么?”陈溪问。
“求你们平平安安。”河生把香插进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就这些?”
“就这些。平平安安就够。”
陈溪没有再问,也学着河生的样子插了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河生不知道她求什么,但他知道,她求的一定是好东西。
中午,一家人回到家,林雨燕开始包饺子。陈溪帮忙擀皮,陈江帮忙剁馅。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忙碌,心里很满足。窗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霜已经化了,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
“爸,您来帮忙啊。”陈溪喊他。
“好。”河生站起来,洗手,坐到桌前,拿起一个饺子皮,用筷子夹了馅,捏起来。他包得很慢,褶子捏得细细的,像艺术品。林雨燕看他一眼,说:“你包得比我还好了。以前不是不会吗?都是我一个人包,你从来不动手的。”
“以前忙。”河生说,“现在有时间了。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那你以后天天包。”
“好,天天包。”
一家人包了整整一下午,饺子摆满了盖帘,一个挨着一个,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元宝。
晚上,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河生蘸着醋和辣椒油,吃着饺子,想起了母亲。母亲也爱吃饺子,每次包饺子都包很多,吃不完的冻起来,留着以后吃。
“好吃吗?”林雨燕问。
“好吃。”河生说,“和你婆婆做的一样好吃。”
林雨燕笑了。
二
1月5日,小寒。冬天的第五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小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母亲说过——“小寒大寒,冷成冰团。”黄河边的冬天,小寒前后,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的,可以在上面走人。他小时候还在黄河的冰面上走过,脚下咔嚓咔嚓的,吓得心怦怦跳,生怕裂开掉下去。德顺爷骂他:“你不要命了?黄河的冰,看着厚,底下有暗流。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预研方案进入了最后的论证阶段,马上要做决策了。几个关键问题已经基本解决,电磁炮的储能模块在高校的协助下有了突破,全电推进的控制算法也在王浩的带领下优化了好几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晓阳主持会议,年轻工程师们轮流发言。河生坐在角落里,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陈总,您有什么意见?”李晓阳问。
河生想了想。“总体方案我看可以了。几条技术路线都基本走通,剩下的就是工程化的问题,一步一步来,不要急。明年可以启动详细设计,但要控制好节奏,不要贪快。航母不是小舢板,急出来的东西用不住。”
“那您觉得明年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最快也要后年。”河生说,“2026年底吧。2027年正式开工。”他顿了顿,“我可能看不到它下水了,但你们能看到。”
“陈总,您别这么说。”李晓阳的眼眶红了,“您一定能看到。您身体这么好,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河生笑了。“二十年?我都快八十了,跑不动了。没事,看不看得到不重要,只要它造出来就行。你们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会议结束后,李晓阳走到河生面前,握住他的手。“陈总,您是我们永远的老师。老师的话,学生记在心里。第六艘航母,一定会造好。”
河生拍了拍他的手,没有说话。
三
下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教室里开了暖气,暖烘烘的。李老师教他们写“梅花”两个字。他说:“梅花,冬天的花,越是寒冷,开得越盛。做人也要像梅花,不畏严寒,傲雪凌霜。你们写的不是一个字,是一种骨头。”
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梅”。笔画瘦硬,骨架清奇,整张纸透着一股冷意。他又写了一个“花”,这一次写得温润了一些,像是寒冷中透出的一丝暖意。他把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自己在心里点了点头。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字,说:“不错,有骨气。这个‘梅’字写得好,像是在风雪中站立的人。”
“周老师以前也喜欢写‘梅’字。”
“他写过很多,各种字体都有。他的‘梅’字大气,有风骨,是他一生气节的写照。你这功夫还不到,但路子是对的。”
河生点了点头,又写了一个“梅”字。
四
1月8日,河生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他的回忆录出版了,书名是《大河之上——一个中国工程师的回忆录》。封面是他的照片,他站在航母甲板上,背后是大海,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河生翻开书,看着那些文字,想起了自己写这本书的日日夜夜。写得慢,有些字不会写,要查字典;有些事记不清了,要打电话问大哥、问方卫国。写了整整一年,改了无数遍,终于出版了。他拿起手机,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我的书出版了。”
“什么书?”大哥的声音有些惊讶。
“回忆录,写我这辈子的。”
“你还有这本事?”大哥笑了,“给我寄一本,我看看。”
“好。我寄给你,你慢慢看,有不认识的字就问邻居。”
“好。”大哥顿了顿,“河生,你真有出息。妈要是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哥,你也有出息。没有你,就没有我。”
“一家人,别说这些。”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书。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想起了方卫国,想起了所有人。他们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
晚上,陈江和陈溪都回来了。河生把书给他们看,陈溪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看得眼眶红了。
“爸爸,你写得太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好什么?就是记流水账,跟日记一样。”
“不是流水账。”陈溪说,“是真情感。我读着读着就哭了。”
河生心里一暖。
五
1月10日,河生去参加了上海交通大学的校友会。校友会在母校的礼堂举行,来了很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河生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枚校徽。他坐在前排,认真地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各位校友,大家好。我是陈河生,1968年出生,1990年入学,船舶与海洋工程系。毕业三十五年了。”台下响起了掌声,有人喊“学长好”。
“我造了一辈子航母,从第一艘造到第五艘,现在还在做第六艘的顾问。有人问我,累不累?我说,累,但值得。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候,该做的都做了。你们还年轻,中国的未来靠你们。”
掌声再次响起。
河生走下讲台,一位年轻的校友走过来。“陈学长,我也在船舶设计研究院工作,跟陈江是同事。他跟我说过您,说您是航母界的泰斗。”
“泰斗不敢当。”河生笑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好好干,别给我们交大丢人。”
“一定。”
六
1月12日,河生去医院看了一位老朋友。孙大勇住院了,心脏的问题,要做搭桥手术。河生走进病房,看到孙大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鼻子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是输液留下的淤青。
“老孙,你怎么搞的?”河生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老了,不中用了。”孙大勇笑了,笑容有些虚弱,但还带着他年轻时的豁达。
“你比我还年轻呢。”
“年轻什么?心脏不行了。医生说血管堵了三根,要搭桥。”孙大勇顿了顿,“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咱们造了航母,国家强大了。”
“是啊,值了。”孙大勇说,“老周走了,老李退休了,你我也老了。可是我们的航母还在,我们的国家还在。”
“对,还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河生,你什么时候退休的?我都忘了具体哪一天。”
“前年六月三十号。退休一年半了。”
“退休了好,好好享福。别像我,把身体搞垮了。”
“你好好养病,我还等你一起喝茶呢。”
“好。”
河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孙大勇。“这是我写的回忆录,送给你。”
孙大勇接过书,翻了翻。“行啊,河生,你还会写书。”
“瞎写的,你随便看看。”
“好,我慢慢看。”
七
1月15日,河生去了龙华殡仪馆,参加一位老同事的追悼会。老同事姓张,是第一艘航母电气系统的主管设计师,比他大五岁,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熬了不到半年就没了。追悼会在一间小厅里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当年一起共事的老同事。头发都白了,背都驼了,站在一起,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老树。
河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黑白遗像。照片上的老张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船坞里拍照。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他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特别是电气系统的疑难杂症,别人搞不定的,他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出在哪。现在他六十三,走了,比河生还年轻。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孙大勇上次在病房里问他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值。”他当时回答了,“虽然苦,但值。”现在他也这样回答,不假思索。
追悼会结束后,河生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寒风凛冽,吹得他站不太稳。他想起了老张,想起了周老师,想起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都走了,可是他们的精神还在,他们的字还在,他们造的航母还在。
八
1月18日,陈溪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她考了全班第三名,年级前三十,比期中考试又进步了不少,在回家的地铁上就给河生打了电话。“爸爸,我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三十。”河生在电话那头笑着,声音里全是满足:“好,爸爸为你骄傲。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陈溪说,“我就是想让您知道。”
“好,爸爸知道了。”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里美滋滋的。他想起了陈溪小时候,第一次考了双百分,跑回家抱着他说:“爸爸,我考了双百分。”他抱起她,转了好几圈,说:“好,爸爸给你买礼物。”她想要一个洋娃娃,他去淮海路挑了很久,挑了一个最漂亮的。她抱着洋娃娃,笑得鼻子眼睛挤成一团。现在她长大了,不要洋娃娃了,不要礼物了。她只需要他的肯定,只需要他说一句“爸爸为你骄傲”。
晚上,陈溪回到家,一进门就喊“妈”。林雨燕从厨房跑出来,看到她,眼眶红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两斤。”陈溪笑了,“食堂吃不惯,但我每天多吃水果。”
“那也不能不吃主食。”林雨燕摸了摸她的脸,“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陈溪把书包放下,坐到沙发上,靠着河生。“爸爸,寒假我想去实习,找一家报社或者出版社,学习一下编辑和采访。以后想当记者,早点实践。”
“好,爸爸帮你问问。”
“不要您帮我,我自己找。您帮我问就没意思了,我自己投简历。”
河生笑了。“好,你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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