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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榕树下的约定

  ## 第十章 榕树下的约定 (第2/2页)
  
  天空从灰蓝色慢慢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慢慢变成了墨蓝色。云层散开了,露出一小片一小片没有被遮住的天,天的颜色在雨后格外干净,像被水洗过的蓝宝石,透明,深邃,看不到底。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上,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倔强地、安静地、不顾一切地亮着。
  
  “李元郑,你看,星星出来了。”邱莹莹指着那颗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摇头。“不……不知道。”
  
  “那我们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叫‘莹莹’。那颗是我的星星。”
  
  李元郑看了看那颗星星,又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那一颗……是我的。”他指着东北方向另一颗星星,比“莹莹”更亮一些,位置更高一些。
  
  “那它叫什么?”
  
  “郑郑。”
  
  邱莹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老榕树的树冠下回荡了一下,被密集的叶子吸收了一大半,传出去的声音已经不大响了,但留在树冠下面的那部分回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个不肯落地的、一直在飞的球。
  
  “郑郑”和“莹莹”在天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算远,远到看不到对方;也不算近,近到会碰到对方。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也在看着我”的距离。
  
  “你暑假要干什么?”邱莹莹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因为她知道暑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用上学,不用每天见面,不用在食堂角落一起吃饭、在天台上一起浇花、在走廊上匆匆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教室。暑假意味着他们之间会多出一段距离,不是“莹莹”和“郑郑”在天上那种看得见的距离,是看不见的、需要用手机信号、用微信消息、用电话线来填补的距离。
  
  “钢琴……比赛。”李元郑说,“八月。省赛。在……在省城。”
  
  “去多久?”
  
  “一……一周。”
  
  邱莹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六十万四千八百秒。她把每一个单位都换算了一遍,觉得不管换成什么单位,那个数字都太大了,大到她想在上面加一个负号。
  
  “我暑假要帮爷爷看店。”她说,“花店暑假最忙,有很多人买花送人——毕业的,升学的,过生日的,结婚的。爷爷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要帮忙。”
  
  “嗯。”
  
  “所以我们可能见不了几次面。”
  
  “嗯。”
  
  “你……你不会想我吗?”
  
  李元郑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星光和路灯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深,深棕色几乎变成了黑色,瞳孔里倒映着天上那一小片被云层包围的星空,也倒映着面前这个女孩微微撅起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
  
  “会。”他说,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的重量,比所有那些换算成分秒的数字加起来都要大。它会压住天平的一端,让另一端高高翘起,让所有的砝码都滑落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邱莹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一样瘦,肩骨还是有一点点硌人,但那种硌人的感觉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到如果有一天不硌了,她会觉得少了什么,会觉得那个位置太软了,太舒服了,舒服到不真实。
  
  “你走了之后,谁帮我讲数学题?”她问,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有些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努力地、像破土而出的新芽一样,从他的衬衫布料里钻出来,落进他的耳朵里。
  
  “电话。微信。视频。”他说,“都……都能讲。”
  
  “那谁帮我浇花?”
  
  “你……你自己。”
  
  “我不想自己浇。我想跟你一起浇。”
  
  李元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只没有被她压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不是天台的那把铜钥匙,是另一把,银色的,崭新的,钥匙头上挂着一个绿色的塑料小挂件,是一只叶子形状的、嫩绿色的、摸起来软软的Q弹小叶子。他把钥匙塞进她的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她握紧。
  
  “这是……什么?”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银色的钥匙。
  
  “花店……的钥匙。”他说,声音有一些发紧,像琴弦被拧紧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但还没有断,还在发出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更高、更尖、更接近一个会被听到的临界点,“你……你不是要……帮爷爷……看店吗?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你把花店……照顾……照顾好了。等我……回来。”
  
  邱莹莹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银色的,崭新的,钥匙齿切割得很整齐,边缘没有一丝毛刺。那个叶子形状的挂件是软硅胶的,捏一下会弹回来,捏一下会弹回来,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她握着钥匙,手心出汗了,汗把钥匙的表面弄湿了,银色的金属在湿气里变得有些黯然,但那种黯然不是褪色,是一种被使用过的、被触摸过的、被打上了印记的痕迹。
  
  “你把花店的钥匙给我,你怎么办?你进不来了。”
  
  “我……我可以……敲门。你……你给我开。”
  
  邱莹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紧到钥匙齿的棱角硌着她的掌肉,生疼的。但那种疼是好的,是那种“你握住了一样重要的东西”的疼,是那种“这个重量你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托住”的疼。
  
  “你等我回来。”李元郑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后安静的校园里,在老榕树繁密的树冠下,在星星刚刚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的天幕下,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被投进了深潭,溅起了水花,水花落下来,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反反复复,很久很久都没有平息。
  
  “好。”邱莹莹说,“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像在跟自己说,但他听到了。
  
  “我会把花店里的每一盆花都照顾好。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们都会开得比以前更好。因为我要让你看到,我也是会养花的人。不是你一个人的天台,是我们两个人的花店。”
  
  李元郑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钥匙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从她握紧的拳头外面包过来,把她的手和那把钥匙一起包裹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大到可以把她的手和钥匙完全覆盖住,大到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他的手,看不到她的手,也看不到那把钥匙。但他的手是透明的吗?不,他的手不是透明的。但邱莹莹不需要看,她只需要感觉——感觉钥匙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感觉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感觉两种不同的温度在她皮肤上交汇、融合、变成一种新的、属于两个人的、共同的东西。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了。
  
  “莹莹”和“郑郑”还悬在原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但它们周围的星星变多了,那些以前被云层遮住的、被城市的灯光盖住的、不够亮到被人注意到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显露出来了,像无数颗小小的、会说话的、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的眼睛。
  
  邱莹莹不知道那个传说是真是假。在老榕树下许愿的人,会不会梦见自己未来的恋人?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一件事。
  
  她不需要在梦里见到他。因为他在她的现实中,在她的每一天里,在她手心里这把银色钥匙的每一道齿痕里,在她口袋里那些皱巴巴的纸条的每一行字迹里,在她窗台上那盆满天星的每一朵小小白花里。他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梦是给那些见不到的人准备的。她不需要。
  
  李元郑,你也是不需要的,对吧?
  
  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知道答案。因为他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握着她的手,头顶是同一片星空,耳边是同一阵微风,心里装着同一个念头——我们都是不需要做梦的人。因为我们醒着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
  
  天色暗了下来,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但今天是周五,没有晚自习。铃声是给住校生提醒时间的,告诉他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要熄灯了,该洗漱了,该上床了,该关灯了,该闭上眼睛了,该做梦了。
  
  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树根上的湿气透过校裤的布料渗进了皮肤里,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李元郑也站起来,帮她把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她接过书包,背在肩上。书包很重,装了课本和笔记本和那几盆从爷爷花店带来的多肉植物——她今天又带了两盆新的,一盆熊童子,一盆玉露。熊童子的叶片胖嘟嘟的,像小熊的爪子,每一片叶子的顶端都有一小撮红色的尖尖,像涂了指甲油的小手。玉露的叶片是半透明的,像被冻住的露珠,在灯光下会发出一种幽幽的、绿色的、像翡翠一样的光。
  
  “明天你干什么?”邱莹莹问。
  
  “练琴。”李元郑说,“比……比赛……的曲子。”
  
  “什么曲子?”
  
  “肖邦。第一……第一钢琴……协奏曲。”
  
  “难吗?”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难。但……但可以……练。”
  
  邱莹莹想到那句话——天才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愿意花三周时间打磨一个风铃、花十个小时练习说一个人的名字、花无数个夜晚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一音一音地抠一首曲子的人。他不是天才,他是一种更稀有的、更珍贵的、比天才更值得被记住的人。他是一个愿意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付出全部时间和精力、不求回报、不计成本、不问值不值得的人。
  
  “你练琴的时候,会想我吗?”邱莹莹问。
  
  李元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你猜”的调皮,也有种“你明明知道答案还问”的无奈,还有种“会,当然会,每一遍都会”的笃定。
  
  “会。”他说,一个字,和之前的“会”一模一样,重量也一样,温度也一样,颜色也一样——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夕阳一样的颜色。
  
  两个人走下榕树的树根,走过湿漉漉的操场,走过已经关了灯的教学楼,走过还亮着灯的传达室。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但还是能听到一些熟悉的台词,是一部老剧,邱莹莹小时候跟着爷爷看过几集,内容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夏天的傍晚、爷爷的花店、电视里的声音、窗外蝉鸣、头顶风扇吱呀吱呀转的感觉。
  
  他们走到校门口,停下来。
  
  花店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照出一小片温暖的、让人想走进去的光晕。爷爷的影子投在玻璃门上,瘦瘦的,弯着腰,不知道在摆弄什么花。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李元郑。
  
  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路灯的光是冷白色的,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更白了,白到几乎是刺眼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遮住了小半边脸,露出下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浅,浅到像一杯被稀释了的红茶,颜色淡了,但香味还在,喝下去还是那个味道。
  
  “明天我来找你。”邱莹莹说。
  
  李元郑点了一下头。
  
  “后天也来。”
  
  又点了一下头。
  
  “大后天也来。每天都来。直到你走。”
  
  他看着她,没有点头。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向她伸过来。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把你的手给我。
  
  邱莹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握住了。不是小指勾小指,不是指尖碰指尖,是完整的、用力的、把她的整只手都包裹住的握。他的掌心的温度在这个动作里传递过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校门口,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什么。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是他,矮的是她,两个影子的手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用墨色画成的桥。
  
  风铃响了——不是天台上的那个,是花店门口的那个,铜制的,声音清脆,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风铃响了,代表有人在想了。不是他在想她,也不是她在想他,是风在想他们。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把他们的衬衫吹皱,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把他们的心跳吹成了同一个频率,然后把那个频率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到那些他们看不到的、不知道名字的、但确实存在的角落里。
  
  邱莹莹松开他的手,往花店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路灯下面,手垂在身侧,刚才握住她的那只手还没有收回去,还保持着那个握着的姿势,手掌半开半合,像一个还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的容器。
  
  “李元郑,晚安。”她说。
  
  “晚安,莹莹。”
  
  她转过身,跑进了那片橘黄色的光里。花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一声,是连续的好几声,铜制的铃铛在风里碰撞、摇晃、旋转,发出清脆的、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她身后响着,穿过花店的门,穿过摆满鲜花的货架,穿过爷爷正在修剪枝叶的工作台,一直跟到她的卧室门口。
  
  她推开门,窗台上的满天星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陶盆上那行“你一定是最好的”在光影里时隐时现,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她把书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色的钥匙,钥匙头上那片绿色的叶子挂件在台灯的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像新芽一样的光。她把钥匙放在枕头上,和天台的那把铜钥匙并排摆在一起。一把旧的,铜色的,钥匙齿磨得发亮;一把新的,银色的,钥匙齿切割得整整齐齐。两把钥匙并排躺在她的枕头上,像两个人并排躺在同一片星空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想的事是同一件。
  
  她拿出手机,给李元郑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回复很快:“到了。”
  
  “你在干什么?”
  
  “在看你给的糖纸。”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模模糊糊的,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
  
  她翻了个身,把那两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榕树还在,叶子还是绿的,根须还是垂着的,树干还是那么粗,粗到三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住。她站在榕树下面,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裤子,笔直的脊背,微微翘起的发梢,深棕色的眼睛,抿着的嘴唇,通红的耳朵。
  
  李元郑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盆花。满天星,种在手工做的陶盆里,盆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不是“你一定是最好的”,是另一行字,她从来没有在任何陶盆上见过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是他的笔迹的字。
  
  “邱莹莹,你不是配角。你是我的主角。永远都是。”
  
  她伸出手,想接过那盆花。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陶盆的边缘的时候——
  
  闹钟响了。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花店卧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月光不见了,代替它的是早晨的阳光,金黄色的,暖洋洋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灿灿的光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两把钥匙并排躺着。铜色的旧钥匙和银色的新钥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两颗并排亮着的、不算远也不算近的星星。
  
  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今晚的梦里,他还会在。
  
  在老榕树下,在白衬衫里,在满天星的花海里,在她手够得到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够着。
  
  刚好能够着——这是她最喜欢的距离。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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