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孤剑伴平生续 (第1/2页)
残阳如血,泼洒在大狐村错落的黄泥屋顶上。
萧琰坐在村头老槐树下,背脊紧贴粗糙皲裂的树皮,浑身筋骨还残留着昨夜厮杀后的钝痛。他左手随意搭在膝头,右手始终挨着腰间那柄无铭旧剑,剑身裹着半旧黑布,不露锋芒,却藏着十余年未凉的剑意。晚风卷着山野草木的腥气掠过耳畔,夹杂着村里孩童嬉闹的笑语、妇人唤人归家的吆喝,烟火气浓郁温热,是他半生漂泊、浴血江湖里,极少触碰的安稳。
大狐村藏在苍莽群山褶皱之中,与世隔绝,山道崎岖难行,寻常江湖客极少踏足。村里不过百余户人家,世代以采药、垦荒、狩猎为生,民风淳朴敦厚,不知恩怨纷争,不识刀剑杀伐。三日之前,萧琰身负重伤,被一路追杀至此,体力耗尽、伤势难支,侥幸被村里采药的老丈救下,得以在此暂且栖身。
他本是江湖孤客,剑伴平生,无亲无故,无牵无挂。自年少离开师门,便独来独往,斩奸邪、破险局,也结下无数仇怨。此次遭黑水楼七大高手围堵,一路血战千里,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却也经脉受损、气血亏虚,一身巅峰十不存三。若非大狐村地处偏僻,无江湖耳目,他此刻早已再度卷入追杀。
槐树叶簌簌飘落,一片枯黄叶片落在萧琰剑鞘之上。
他眸光微沉,指尖轻抬,未出半分剑气,那叶片便骤然化为细碎粉末,随风飘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却牵动胸口旧伤,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黑袍下的身躯微微绷紧,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
“萧公子,该喝药了。”
苍老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步履轻缓,不带半分戾气。
萧琰未曾回头,眼底凌厉的锋芒已然收敛,归于一片沉静淡漠。在这山村三日,他早已卸下满身戒备。回身望去,只见救他的林老丈端着一碗乌黑药汤,缓步走来。老人须发花白,脊背微驼,掌心布满常年采药劳作留下的厚茧,眼神澄澈温厚,无半分功利算计。
大狐村的人,皆是这般纯粹。不知他江湖名号,不识他手中利剑,只当他是个落魄迷路的异乡旅人。三日来,送粥送药、腾房借榻,待他百般照料,从未打探他的来历过往,更无半分窥探提防之心。
萧琰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他半生阅尽人心险恶,见惯了趋炎附势、背信弃义,这般朴素纯粹的善意,于他而言,太过珍贵,也太过陌生。
“多谢老丈。”他声音清冷,褪去了对敌时的凛冽,多了几分温和。
药汤苦涩刺鼻,入喉灼烧脏腑,萧琰却仰头一饮而尽,毫无迟疑。江湖游走多年,伤痛毒药早已是家常便饭,这点苦,于他不值一提。
林老丈看着他,微微叹息一声:“公子看着年纪轻轻,却满身风霜,想来在外过得极为不易。咱大狐村虽偏僻贫瘠,但安稳清净,无风波烦扰。你身上伤势沉重,便安心在此休养,不必急着离去。”
萧琰颔首,低声应道:“叨扰多日,已然惭愧。”
他心知,此地安稳只是暂时。黑水楼仇家阴魂不散,手段狠戾,从不留活口。自己千里奔逃,看似甩开追兵,实则以黑水楼的情报手段,寻到此处不过是迟早之事。他滞留此地,看似休养,实则是将无边祸事,悄悄带到了这片安宁的山村。
这是他平生最不愿做的事。他的剑,向来斩恶除奸、护善扶弱,从未想过,会因自己牵连无辜百姓。
夜色渐沉,落日余晖彻底褪去,群山笼罩在沉沉暮色之中。山村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散落山野,温柔静谧。村中炊烟散尽,犬吠渐歇,唯有山间晚风、虫鸣交织,衬得四下愈发安宁。
萧琰辞别林老丈,独自回到村尾闲置的木屋。木屋简陋质朴,木窗斑驳,桌凳陈旧,却打扫得干净整洁。他推门而入,反手合上木门,隔绝了屋外的人间烟火。
一瞬间,那股刻入骨髓的孤冷,再度席卷全身。
他抬手褪去外袍,上身紧实的肌理纵横着数道深浅交错的伤疤。有刀伤、有剑痕、还有阴毒掌印留下的暗沉淤迹,每一道伤疤,都是一场生死厮杀的见证,是他孤剑平生的累累过往。
胸口一道三寸长的创口尚未愈合,皮肉翻卷,泛着淡淡的乌青,正是黑水楼楼主的独门阴毒掌力所致,淤毒深藏经脉,难以拔除。三日静养,仅能稳住伤势,无法根除隐患。一旦动剑发力,淤毒便会顺势窜动,侵损内腑。
萧琰盘膝坐于木床之上,闭目凝神,运转残存内力,缓缓梳理紊乱的经脉。内力游走周身,所过之处刺痛阵阵,淤毒盘踞经脉要道,层层阻滞,让他修为难以施展分毫。如今的他,别说再战黑水楼七大高手,便是寻常三流江湖武人,也能与他周旋抗衡。
强者落难,莫过于此。
可他眼底无半分颓丧绝望。十余年剑道浮沉,生死一线的局面历经无数,早已练就磐石心性。越是绝境,他的剑心越是澄澈坚定。
夜半时分,月上中天,清冷月光透过木窗缝隙,洒落一地细碎银辉。
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并非村中百姓的拖沓步履,步伐均匀沉稳,落脚无声,是常年习武之人的姿态。
萧琰双目未睁,眉心剑意已然悄然紧绷,浑身气息瞬间收敛隐匿,如同沉寂蛰伏的猛兽。
有人寻来了。
脚步声在木屋外停下,两道人影伫立暗处,气息阴寒肃杀,带着黑水楼独有的血腥戾气。
“楼主果然料事如神,这萧琰重伤之下,根本走不远,定然藏在这深山村落之中。”一道沙哑阴冷的声音低声响起,带着几分得意,“我就说,那小子就算剑法通天,经脉尽损、内力耗竭,也插翅难飞。”
另一人声音更为冷冽沉稳:“莫要大意。萧琰剑道天赋冠绝年轻一辈,即便重伤,底蕴仍在。悄悄探查清楚,确认伤势深浅,再上报楼主,切勿贸然动手,以免阴沟翻船。”
二人低语片刻,便要推门探查。
就在此时,木屋木门无风自开。
萧琰缓步走出,黑袍在清冷月色下微微翻飞,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冷平静,不见半分慌乱颓态。唯有脸色略显苍白,昭示着身上未愈的重伤。
他目光淡淡扫过两名黑衣人,声音清冷如霜:“追到此处,倒是辛苦。”
两名黑衣人猝不及防,皆是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掌紧握腰间兵刃,神色戒备。月光照亮他们蒙面的黑巾,露出来的双眼满是惊疑。他们万万没想到,重伤逃亡的萧琰,竟然还能保持这般沉稳气场,丝毫不见狼狈。
“萧琰!你果然藏在这里!”先前说话的沙哑男声厉声喝道,眼底杀机暴涨,“你斩杀我黑水楼数十精锐,毁我楼中多处据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萧琰微微抬眸,眼底无半分波澜:“黑水楼作恶多端,劫掠商贾、屠戮良善、勾结邪祟,祸乱江湖,我杀的,皆是该杀之人。”
“冥顽不灵!”黑衣人怒喝一声,身形骤然暴起,手中短刃寒芒闪烁,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刺萧琰心口,招式阴狠刁钻,招招致命。
另一人也同时出手,掌风暗沉,带着浓郁阴毒戾气,直拍萧琰侧肋,配合默契,封堵所有退路。
二人皆是黑水楼精锐高手,修为不弱,联手攻势迅猛凌厉,足以碾压寻常江湖好手。
换作平日,萧琰一剑便可破局,轻松斩杀二人。可此刻重伤在身,内力滞涩,经脉刺痛难忍,根本无法施展全力。
他脚步轻踏,身形侧滑,以极致精妙的身法堪堪避开两道杀招。短刃擦着他的黑袍划过,撕裂一道长长的布痕,凌厉掌风扫过衣襟,带起一阵刺骨寒意。
堪堪避开攻势,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烈刺痛,深藏的淤毒骤然窜动,萧琰喉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迹。
“哈哈哈!果然重伤难行!”两名黑衣人见状,顿时大喜,杀意更盛,“萧琰,你昔日纵横江湖、风光无限,今日终究落得这般下场!受死吧!”
两道凌厉攻势再度接踵而至,刀掌交织,封死萧琰所有闪避空间。
萧琰眸光一凛,不再闪避,右手骤然探出,握住腰间剑柄。
铮——
低沉剑鸣骤然划破山村静夜,不似寻常长剑的锐利刺耳,反倒厚重低沉,带着历经百战的沉凝剑意。
半寸剑光破鞘而出,清冷月华倾泻剑身,寒光凛冽,瞬间压过周遭夜色。
一剑出,风云微滞。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磅礴气势,只有简简单单一记直刺,却快到极致,稳到极致,凝练到极致。这是萧琰十余年剑道沉淀的根基,是历经无数生死战局打磨的本命剑招——平心一剑,无喜无怒,无锋无狂,唯破虚妄,唯斩奸邪。
噗嗤!
剑光闪过,血花飞溅。
那名出掌的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咽喉便已被剑锋贯穿,眼中狂喜瞬间凝滞,身躯直直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剩余那名黑衣人瞳孔骤缩,满脸惊骇,浑身僵在原地,心底涌起无尽恐惧。他从未想过,重伤缠身、内力不济的萧琰,剑法依旧凌厉至此,依旧有着一剑夺命的恐怖威力。
“你……你明明经脉受损,为何剑法还如此之强?”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萧琰握剑伫立,身形挺拔如松,夜风吹动他的黑袍,染血的剑锋垂落点点血珠,砸在青石地面上,细碎清脆。他眼底依旧淡漠,无半分杀伐后的戾气,唯有一片澄澈坚定。
“我剑强,从不在内力浑厚,而在剑心未灭。”
话音落,他手腕微抖,剑光再度一闪。
又是一记极简剑招,破空而出,速度快如闪电。
仅剩的黑衣人慌忙举刃格挡,可他的速度在萧琰面前,慢如蝼蚁。剑光轻易破开他的防御,划过他的脖颈。
短刃脱手落地,当啷脆响刺破静夜。黑衣人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两招,转瞬之间,两命皆殒。
萧琰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拖沓。可就在剑归鞘的刹那,他身形微微一晃,胸口剧痛翻涌,再也压制不住体内淤毒,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身前青石地面。
伤势,彻底加重了。
他抬手拭去嘴角血迹,指尖微微颤抖,浑身气血翻腾不止,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剧痛难忍。可他眼神依旧清明,没有半分慌乱。
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黑水楼绝不会只派两人前来探查,这二人不过是先行探路的斥候。用不了多久,大批杀手便会接踵而至,真正的杀局,才刚刚笼罩这座安稳祥和的大狐村。
他低头看向地上两具尸体,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他不怕死。行走江湖十余载,生死早已看淡,于他而言,不过是剑落平生、终了孤途。可他不能连累大狐村百余无辜百姓。这些人淳朴善良,与世无争,不该卷入江湖恩怨、无端祸事之中,不该因他殒命遭殃。
夜色更深,山村依旧静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犬吠,百姓酣睡未醒,无人知晓,死神已然悄然临近。
萧琰抬手,以残存内力抹平地上血迹,隐匿打斗痕迹。他不愿惊扰村民的安稳,更不想让他们提前陷入恐慌。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出院外,抬眸望向漆黑深远的群山,眼底锋芒再露,冷冽刺骨。
既然祸事因我而起,便由我亲手了结。
谁敢踏足大狐村一步,惊扰无辜,我这柄孤剑,便斩谁。
他缓步走向村外山隘口,身形孤峭,一袭黑袍融入沉沉夜色,如同独行天地的孤鬼,守着一方短暂安宁,扛着一身无尽风雨。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发丝乱舞。他周身气息彻底收敛,看似平凡无害,如同寻常山野旅人,可但凡武道高手在此,便能察觉,这平静之下,藏着何等恐怖的压制力,藏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剑意。
三更时分,山间蹄声隐隐传来,打破群山寂静。
数十道黑衣人影顺着山道疾驰而来,身法迅捷,气息阴寒,皆是黑水楼精锐杀手,人人蒙面束刃,杀气腾腾,所过之处,草木皆惊,鸟兽奔逃。为首一人身披黑纹锦袍,身形挺拔,面容阴冷,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黑水楼七大高手之一,影杀堂主事,周寒。
周寒一路疾驰,目光紧锁前方山村方向,眼底杀意凛冽:“萧琰重伤遁逃,定然藏在前方大狐村。方才两名斥候失联,想必已是遭了他的毒手。此人剑法诡异,即便重伤,依旧不容小觑,诸位切记,合围剿杀,不留余地,不惜代价取他性命!”
身后数十名杀手齐齐低应一声,声肃如雷,裹挟着浓郁血腥煞气,压得周遭夜风都凝滞几分。
一行人飞速逼近村口,眼看便要踏入大狐村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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