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吃饭七分饱 (第2/2页)
王婷看懂了这个。所以她每次都给他这个理由。精心地、不动声色地、每次都假装自己眼大肚子小。
后来展旭跟苏慧在一起了。有次两个人去超市,苏慧拿了一盒草莓放在购物车里。结账的时候展旭抢着付钱,苏慧拦着不让。展旭说“你一个月实习工资不够买两盒草莓”。苏慧说“那你一个月剪头的工资就够买两盒草莓了?”两个人在收银台前面僵持不下,最后展旭不说话了,苏慧付了钱。出了超市门,展旭把草莓拎过来,从盒子里拣了一颗最大的递给她。
“你刚才付钱的时候想什么呢。”苏慧咬了一口草莓,问他。
展旭把手插在兜里,看着别处:“想我以后开个店。让你天天吃草莓。”
苏慧笑了:“你开店跟我吃草莓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没往下说。但苏慧记住了。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他说的“有关系”是什么意思——他的梦想从来不是给自己买什么东西。他的梦想是能够名正言顺地对别人好,而不需要再靠“这是多的”、“这是你不要的”、“这是你请我的”这种借口。
而这个习惯,是从二零一零年雅丽飘的食堂里开始的。
那天吃完饭,展旭把空盘子端去回收处。王婷也端起来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在回收窗口前面放盘子的时候,王婷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饭盒。”
展旭的手顿了一下。
“盖子上的凹痕,”王婷把盘子推进窗口,擦了擦手上的水,“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吧。”
展旭看着她。食堂里人已经快走光了,阿姨在窗口里面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得王婷的脸很亮,眼睛里的认真藏都藏不住。
“是。”他说。
“怎么砸的?”
“小时候。不记得了。”
其实他记得。那个凹痕是小时候有一次他把饭盒带到学校,几个男生在教室门口推了他一把,饭盒摔在地上被踢了一脚。他回家跟奶奶说是自己没拿稳。后来那个凹痕就一直留在饭盒盖上,他没换饭盒,就那样一直用。不是没条件换。是那个凹痕像是一个标记——标记着他不愿意说出口的某些东西。他留着它,就像大刘留着那双棉鞋一样。
王婷没再问了。她看了他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行吧。明天我还点多了。你准备好。”
“你天天点多了,食堂阿姨不怀疑你脑子有问题?”
“我可以说我怀孕了。吃两个人的份。”
“你怀孕了跟食堂阿姨说?你脑子确实有问题。”
王婷踹了他一脚。展旭躲开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王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含着胸,外套的领子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她看见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摸那个铝饭盒的位置。大概是在确认它没漏。他的手指在书包外面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拿出来。
王婷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知道他不需要被同情。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接住那些好意的理由。而她恰好擅长编这个理由。从那天起她就决定了——只要他需要,她就会一直“点多了”下去。
而展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书包里的铝饭盒沉甸甸的,装着一半的晚饭。他想起王婷刚才说的话——“我可以说我怀孕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但他骂完之后,嘴角还是弯着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铁皮棚子的门已经关了,里面灯灭了。门口那个坏掉的排风扇还在原地,像一张永远张着的嘴。他把手插进兜里,心想:这个人情我记下了。红烧肉一共五块。最肥的那块我最后吃的。好吃。
他快步上楼。三楼宿舍里室友们在打牌,大刘靠在上铺,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旭哥!帮我打一把!我要去厕所!”
“自己去。”
“你帮我打一把!我憋不住了!”
大刘把牌往他手里一塞,趿拉着拖鞋跑出去了。展旭拿着牌,坐在大刘的铺上,给牌理了理顺序。三带二。他出了一把。赢了。
“旭哥手气不错啊。”对面的人说。
“运气。”
他把牌放下。赢的钱没数,放在大刘枕头底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铝饭盒,在手里掂了掂。凹痕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想了想,又打开了饭盒盖。里面是中午省下的半盒饭,米粒已经凉了,但浇了菜汤的部分还泛着油光。他拿起筷子,没有加热水——直接用勺子舀了一口,冷的,硬,嚼着嚼着就习惯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了。食堂的方向亮了几盏灯,是后厨在刷碗。他靠着床头,吃着冷饭,想起王婷说的“反正我命长”。他还没认识苏慧。他还没经历过人生的起落和分离。他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人在面馆里跟他说分手,会有一个人说他穿皮夹克挺好看的,会有一个人在冰天雪地的罗布泊闭上眼睛手里攥着打火机。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吃了五块红烧肉。是王婷“点多了”给他的。
这个恩,他以后会十倍还回去。
很多年以后,王婷的婚礼在“遇见”餐厅举办。展旭把餐厅的钥匙放在她手里,说了一句:“这店以后是你的。”王婷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眼泪掉在上面。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改不了。”展旭说:“改什么。”她说:“小时候是红烧肉,长大了是餐厅。你什么时候能学学让别人请你。”展旭把手插在兜里,看着别处。
“你不是请过我吗。”
“什么时候?”
“食堂。每次都是你点多了。”
王婷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你他妈记得啊。”
“记得。一共六十三次。”
他确实记得。他记得每一次王婷端着餐盘坐到他面前的时刻,记得每一块被夹到他碗里的肉,记得她说的每一个“点多了”的理由——今天红烧肉、明天土豆鸡块、后天白菜炖粉条、大后天狮子头。六十三次,从二零一零年的秋天一直持续到他毕业离开雅丽飘。他一次都没说过谢谢。但他把每一块肉都记在心里。
王婷后来跟大刘说:“他这个人,嘴硬得能砸核桃。但心软得跟豆腐似的。就看他愿不愿意让你知道。”
大刘喝了一口酒:“我知道。他从小就这样。六岁那年在煤堆上被人推倒了,还先把自己棉袄搓干净了才回家。他就是那种人。”
“哪种人?”
“把刀全冲着自己这边。”
那天晚上,展旭在宿舍里把冷饭吃完了。他把铝饭盒洗干净,用毛巾擦干,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上手机,关了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铝饭盒盖上,那个凹痕变得像月亮表面的环形山。他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还是七岁,从煤堆上爬起来,把棉袄上的湿印子搓干净。然后他推开家门,奶奶坐在灶台边,王婷端着红烧肉坐在对面,苏慧穿着白色卫衣站在门口看着他笑。他愣了一下,说:“你们都来了。”奶奶说:“那姑娘好。”苏慧说:“门把手。”王婷说:“反正我命长。”
他笑了。然后在梦里端起一碗疙瘩汤。汤不咸了。刚好。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