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学 (第2/2页)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是许家人独有的、安静的说话方式。
后来她又屡屡看见,许清河和许念独处时,全程没有一点声音,只靠一双手,就能把所有话都说透,彼此全然懂得。
她没事就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一遍又一遍。
看多了,慢慢认出了重复最多的几个手势。
许念每次喊“六叔”的固定手势,许清河每次唤“念念”的动作,还有简单的好、谢谢、过来。
寥寥几个简单字词,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真正开始学,是某个安静的午后。
老宅祠堂的窗格漏进一格格阳光,落在地面,整间堂屋安安静静。
许念坐在沙发上翻画册,她坐在旁边的木椅上喝茶。
小姑娘翻着翻着,忽然抬头,看见她又在盯着自己的手看。
“祖姑奶奶。”
许柚柚应声:“嗯。”
许念放下画册,举起两只小手,认真比出一个“许”字。
比完就歪着小脑袋看着她,安安静静等着回应。
许柚柚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没动。
许念又认认真真重比了一遍,软软拖长语调。
“祖姑奶奶,许——”
僵持几秒,许柚柚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照着许念的样子笨拙模仿,手指弧度不对,弯折的位置也偏了,生硬得很。
许念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认真摇头。
“不对不对。”
小姑娘干脆从沙发上滑下来,搬来一张小矮凳,端正坐在她对面,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到正确位置。
“这根手指要弯在这里,这样才对。”
许柚柚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被三岁的小孩耐心纠正姿势。
没说话,心底却轻轻软了一下。
“祖姑奶奶你不要笑,要认真学。”
“我没笑。”
“你嘴角翘起来了。”
“许念。”
“好嘛,那我继续教。”
那个下午,阳光很慢,时间也很慢。
茶几上摆着两杯清茶,她那杯从温热放到彻底凉透,一口没动。
许念教得认真,不厌其烦。每教一个字,就盯着她练一遍,错了就上手掰正,对了就立刻拍手欢呼。
天黑的时候,她已经能完整比出自己的名字。
许念蹲在沙发上,小手拍得啪啪响,满眼骄傲。
“祖姑奶奶好厉害!”
那天夜里,她回了自己房间,对着镜子反复练习。
窗外是沉沉远山,窗内是她自己安静的影子。
一遍,两遍,三遍。
许、柚、柚。
一遍遍重复,练到每个手势都不用思考,变成身体本能的记忆。
她学得很慢,记性也不算好。
常常许念教三遍,转头就忘,五遍才能勉强记住一个简单的“清”字。
可她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
许念更是温柔耐心,每次都会拉过她的手,重新摆正姿势,软软的说一句。
“祖姑奶奶,我们再来一次。”
此刻游览车上,这个生涩却标准的“许清河”三个字,就是她这样一点点、慢慢练出来的。
车厢里安安静静,前排两人,后排一人,都静静看着她。
许清河眼底微动,情绪藏得很深,只有眼眶轻轻发热。
他看着许柚柚,缓缓抬手,认真比出一句。
【谢谢您。】
许柚柚没说话,只轻轻颔首回应。
许惊蛰开着游览车,稳稳朝着木屋驶去。
晚风迎面吹来,裹着山野泥土和枯草的清冽气息。
前方二楼阳台的暖黄灯光,已经连成一片融融的橘色,饭菜香味随风漫过来,温柔又热闹。
车子往前开,风掠过耳畔,吹乱许柚柚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远处。
那是研究中心的方向。
隔着大片药田和一排排矮树,能隐约看见那栋白墙蓝顶的小楼,室内灯光已经次第亮起。
晚风从那边吹过来,穿过田野、掠过棚膜,吹到脸上时,带着一丝浅浅的凉意。
她静静望了几秒,神色清淡,依旧没有出声。
燕舟顺着她回望的目光扫了一眼远处,随即收回视线,没有多问一句。
他的肩悄悄往她这边偏了偏,不触碰,却像一道稳稳的屏障,替她挡去大半晚风。
许柚柚慢慢转回头,目光落回前方平整的土路上。
燕舟还是侧着脸,安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摆正视线。
山间晚风不停,吹乱两人的发丝。他抬手,自然挡在她身前的风口,手腕轻轻横在她身侧,替她隔绝住扑面的凉风。
越来越浓的饭菜香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高处阳台上传来许念清脆的笑声,软软脆脆的,像石子落进静水,温柔又鲜活。
游览车稳稳停在木屋门口。
几人依次下车。
阳台洒落的暖光铺在地面,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