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微服暗访 (第1/2页)
京城,郡王府。
烛火在书房里跳动,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郡延迟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封六百里加急的密信。信纸已经展开,林清源工整的字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郡延迟读得很慢,每读一段,就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读到“全县百姓跪地高呼青天大老爷”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郡延迟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江山万里图》,图中山河壮丽,云雾缭绕。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备马。明日一早,去青阳。”
五日后。
青阳县东门外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辙在黄泥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毛色灰暗,马背上沾着泥点。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穿着粗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杆旱烟袋。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守门的两个衙役正靠在门洞的阴影里打盹,听到动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其中一个高个子衙役打了个哈欠,走到车前:“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
车帘掀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探出身来。他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料子虽好但款式普通,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腰带,挂着个不起眼的玉佩。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他跳下车,动作利落,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在下姓迟,做药材生意的,从徽州来,想在青阳收些山货。”
铜钱在衙役手中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高个子衙役咧嘴笑了:“进去吧。城里规矩,酉时三刻关城门,别误了时辰。”
“多谢差爷。”
郡延迟——此刻的迟老板——重新上了车。马车驶进城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街边摊贩炸油条的焦香,牲口粪便的腥臊,还有雨后青石板缝里苔藓的湿腐气。街道不宽,两侧店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行人不多,大多低着头匆匆走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车刚驶出十几丈,前方突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救命!放开我!”
郡延迟掀开车帘一角。
街角处,三个家丁打扮的壮汉正拖拽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少女穿着粗布衣裙,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双手死死抓住路边的拴马桩。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一个家丁掰着她的手指,另一个捂住她的嘴,第三个在旁边嘿嘿笑着:“小娘子,别喊了,跟我们回府,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家织布强?”
周围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但只是远远看着,没人上前。街对面,两个巡逻的衙役正慢悠悠地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其中一个矮胖衙役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旁边的高个子衙役拉了他一把,朝街角一家绸缎庄努了努嘴。绸缎庄门口,一个穿着锦缎长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矮胖衙役脸色变了变,低下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住手!”
郡延迟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家丁一愣,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普通的商人站在马车旁。捂嘴的那个家丁松开手,少女立刻哭喊起来:“老爷救命!他们要抢我去赵府做丫鬟!我爹还病在床上,我不能去啊!”
“赵府?”郡延迟眼神一冷,“哪个赵府?”
“还能是哪个赵府?”绸缎庄门口的中年男人摇着扇子走过来,扇骨是象牙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上下打量着郡延迟,嘴角挂着讥诮的笑:“这位老板面生啊。在下赵府管家赵福,这丫头家里欠了我们老爷二十两银子,拿她抵债,天经地义。怎么,老板想管闲事?”
郡延迟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重,银锭在掌心沉甸甸的,表面有官铸的印记。他递给赵福:“这银子,够还债了。”
赵福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忽然笑了:“老板大气。不过……”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这丫头我们老爷看上了,银子我收下,人,也得带走。”
三个家丁又要动手。
郡延迟往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他的身形并不魁梧,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赵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注意到这个“迟老板”的眼神——那不是商人该有的眼神,太冷,太锐,像刀。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街那头驶来,约莫七八人,穿着县衙差役的服饰,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刚毅,腰挎佩刀。看到这边的情形,他勒住马,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怎么回事?”
赵福立刻堆起笑脸:“王捕头,您来得正好。这丫头家里欠债,我们按规矩办事,这位老板非要拦着。”
王捕头——王顺——看了看郡延迟,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眉头皱起。他走到赵福面前,压低声音:“赵管家,县令大人前几日刚吩咐过,最近御史大人可能还会派人暗访,让你们收敛些。你这是……”
“御史?”赵福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王捕头多虑了。这青阳县天高皇帝远,御史查完案早回京城了。再说了,我们老爷和叶大人……”
“闭嘴。”王顺打断他,声音严厉。
赵福讪讪地住了口。
王顺转身对郡延迟拱手:“这位老板,此事县衙会处理。这丫头我先带回衙门,查明情况,若真是欠债,按律处置;若是强抢民女,也绝不姑息。”他顿了顿,“老板是外地来的?做何营生?”
“药材生意。”郡延迟平静地说,“初到贵地,不懂规矩,冒犯了。”
“无妨。”王顺深深看了他一眼,“青阳县虽小,但也有王法。老板若在城中走动,遇到不平事,可来县衙报案。”
说完,他让手下衙役带走少女,又对赵福冷冷道:“赵管家,请回吧。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县令大人。”
赵福哼了一声,带着家丁悻悻离开。
郡延迟看着王顺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他重新上了马车,对车夫说:“去城南,看看青阳河。”
马车穿过县城。
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化。城北是商铺集中的地方,还算整洁;越往南走,房屋越破败,路面坑洼不平,积水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浑浊的水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贫民区特有的、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但奇怪的是,沿途看到的百姓,虽然衣衫褴褛,脸上却少了那种麻木的神情。几个老妇坐在屋檐下缝补衣物,低声交谈着,偶尔还能听到笑声。
出了南门,景象豁然开朗。
青阳河在城外蜿蜒流过,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岸两侧,是新筑的堤坝。堤坝用青石垒成,石缝间填着糯米灰浆,坚固平整。坝顶宽约一丈,可供两人并行。坝体向河面倾斜,能有效分散水流的冲击。此刻正是午后,阳光照在青石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堤坝内侧,是大片稻田,稻苗青翠,长势喜人。田埂上,几个农夫正在除草,看到马车经过,直起身子擦了擦汗。
郡延迟下了车,走到堤坝边。
他伸手摸了摸青石,石面光滑,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坝体垒得很实,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他蹲下身,仔细看石缝间的灰浆,灰浆颜色均匀,干透后坚硬如铁。这不是偷工减料的工程。
“这位老爷,看堤坝呢?”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走过来,脸上皱纹如沟壑,但眼睛明亮。他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
郡延迟站起身:“老伯,这堤坝修了多久了?”
“去年秋汛后开始修的,到今年春耕前完工。”老农放下锄头,从腰间取下竹筒喝了口水,水是浑浊的河水,带着土腥味,“修了整整五个月。叶大人亲自监工,一天都没离开过。”
“叶大人?”
“就是我们县令叶大人。”老农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真挚,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以前这青阳河年年发大水,一淹就是几十里,庄稼全泡汤。去年秋汛,我家的三亩地全毁了,颗粒无收。今年好了,有了这堤坝,稻子长得可好了。”他指了指远处的稻田,“你看,绿油油的。”
郡延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稻田绵延到视野尽头,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微风拂过,稻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轻柔的私语。田埂上,有孩童在奔跑嬉戏,笑声清脆。
“修这堤坝,花了多少钱?”郡延迟问。
老农摇摇头:“这我们老百姓哪知道。只听说是叶大人从府库拨的款,还让城里的老爷们捐了些。不过……”他压低声音,“有人说叶大人自己也贪了不少,不然哪来这么多钱修这么结实的堤坝。”
“你觉得呢?”
老农沉默了。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田埂上的土,土是黑褐色的,湿润肥沃,在指缝间漏下。他闻了闻土的味道,那是生命的气息。
“我不管叶大人贪没贪。”老农慢慢说,“我只知道,以前周县令在的时候,年年收税,年年修堤,堤坝修得跟纸糊的一样,一场雨就垮。钱花了,我们照样遭灾。现在叶大人来了,堤坝修好了,庄稼保住了,我一家老小能吃饱饭了。”他抬起头,看着郡延迟,“老爷,你说,是贪官好,还是清官好?”
郡延迟没有回答。
他看向堤坝延伸的方向,坝体在阳光下像一条青色的巨龙,守护着这片土地。坝顶上,有几个孩童在玩耍,他们跑着,跳着,笑声随风飘来。
“城里还有学堂?”郡延迟换了个话题。
“有啊!”老农眼睛亮了,“就在城西,以前是周县令的别院,叶大人给改成了学堂。我孙子就在那儿念书,不要钱,还管一顿午饭。”他搓了搓手,手上老茧厚实,“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想过我们这些泥腿子的孩子也能识字念书。叶大人说,识字了,以后就能看懂契约,不会被人骗;能算账,就不会吃亏。”
郡延迟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马车调转方向,朝城西驶去。
学堂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墙是白灰刷的,墙上爬着绿油油的爬山虎。院门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青阳县学”四个字,字迹清秀有力。此刻正是下午课间时分,院子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稚嫩,但整齐洪亮。
郡延迟站在院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约莫三四十个孩童坐在小板凳上,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有的还打着补丁,但都洗得干净。每个孩子面前都有一本《三字经》,书页泛黄,显然是反复使用过的。讲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正在领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声音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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