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暗度陈仓 (第2/2页)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老农。布袋很轻,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老农接过,手指在布袋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迅速塞进怀里。动作很快,但叶泽宇看见了——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老茧。
“老丈在这庄上做活多久了?”
“三十年了。”老农说,“从俺爹那辈就在这儿。”
“这片田,一直这么多吗?”
老农沉默了。
风吹过稻田,“沙沙”声更响了。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悠长。阳光很烈,照在背上,能感觉到那种灼热。叶泽宇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收了。
“先生是风水先生?”老农突然问。
“算是。”叶泽宇说,“县里要修水利,派我们来勘测地形。”
老农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叶泽宇看见,他的眼神飘向了远处那几间瓦房。那里,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朝这边张望。他们的衣服很整齐,腰间系着腰带,腰带上有铜扣,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陈武。”叶泽宇低声说。
陈武抬起头。他正在打桩,木桩砸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咚”声。他看见了远处的家丁,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身体微微侧了侧,挡住了叶泽宇和李文。
“继续。”叶泽宇说。
测量继续进行。
绳索在地面上延伸,像一条黄色的蛇。木桩一根根钉进土里,在阳光下投出短短的阴影。李文在纸上记录着数字,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
远处,那几个家丁开始朝这边走来。
叶泽宇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田埂上,泥土被踩实的声音。他能闻到他们身上飘来的汗味,还有某种劣质熏香的味道。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能看见腰间佩刀的刀柄,木质的,已经磨得发亮。
“几位,这是做什么?”为首的家丁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粗,带着本地口音。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他走到叶泽宇面前,挡住了阳光。阴影投下来,叶泽宇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勘测地形。”叶泽宇举起罗盘,“县里要修水利。”
“修水利?”家丁眯起眼睛,“我怎么没听说?”
“这是郡王爷的意思。”叶泽宇的声音很平静,“你要去问郡王爷吗?”
家丁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看叶泽宇身后的陈武。陈武还在打桩,动作很稳,每一锤下去,木桩就深入土里三寸。那双手很粗糙,但很有力。家丁又看了看李文,李文正在记录数字,头都没抬。
“这片田是李老爷家的。”家丁说,“要勘测,得先跟李老爷打招呼。”
“我们已经跟县衙报备了。”叶泽宇说,“你要看文书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张很普通,上面盖着县衙的印章。印章是红色的,朱砂印泥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家丁接过纸,看了看,又看了看叶泽宇。他的眼神很警惕,像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猎犬。
“那就快点。”他终于说,“别耽误太久。”
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家丁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叶泽宇能听见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风吹过,带来他们身上那股汗味和熏香味,渐渐消散在田野的空气里。
“先生,”老农突然开口,“你们快些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不安。
叶泽宇点点头。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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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永清县城西的一间民房。
这是郡延迟临时租下的据点,很偏僻,周围都是普通百姓的住宅。房子很旧,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坯。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在暮色中像一块翡翠。
叶泽宇推开门。
屋里点着油灯。灯光很暗,只能照亮桌子周围的一小片区域。郡延迟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扭曲、变形。
“回来了?”他没有抬头。
“回来了。”叶泽宇脱下草帽。
草帽很破,边缘的草茎已经散开。他把它放在桌上,草帽散发出一股汗味和田野的气息。陈武和李文跟在他身后,两人都很疲惫,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怎么样?”郡延迟终于抬起头。
叶泽宇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纸张很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有些数字是用炭笔写的,有些是用墨笔写的。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湿,墨迹晕开了一小片。
“李家庄,在册田亩一千二百亩。”他翻开第一页,“实际测量,一千八百亩。多了六百亩。”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火光跳了一下,将那些数字照得忽明忽暗。郡延迟的手指停在纸上,指尖触碰到那些晕开的墨迹,触感有些湿润。
“王家庄,在册田亩九百亩,实际测量一千三百亩。多了四百亩。”
“张家庄,在册田亩八百亩,实际测量一千一百亩。多了三百亩。”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张在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落叶。油灯的光在纸上移动,那些数字在光影中浮现、消失、又浮现。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汗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炊烟气息。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
窗外传来狗吠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远处有妇人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悠长而焦急。井台那边传来打水的声音,木桶撞在井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今天一共测量了五个庄子。”叶泽宇翻到最后一页,“隐田总数,两千三百亩。”
他顿了顿。
“按这个比例推算,永清县八万四千亩在册田亩,隐田可能达到……”他抬起头,看着郡延迟的眼睛,“三成。两万五千亩以上。”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
火光开始变得暗淡,屋子里暗了下来。那些数字在昏黄的光线里变得模糊,像一群爬行的蚂蚁。郡延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纸,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风声。
风吹过屋檐,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私语。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两万五千亩。”郡延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按每亩年租一石算,一年就是两万五千石粮食。按市价,一石粮八钱银子,就是两万两银子。”
他抬起头。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永清县十七家士绅,每家每年能多收一千多两银子。五年,就是五万两。十年,就是十万两。”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而这些银子,本来应该是朝廷的赋税,是百姓的血汗。”
叶泽宇没有说话。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能闻到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烟味,有些刺鼻。他能感觉到汗水从后背滑落,浸湿了内衣,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王爷,”他开口,“这只是开始。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找到那些隐田的契约,需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瓦片被踩了一下。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格外清晰。叶泽宇猛地转过头,看向窗户。窗纸很薄,能看见外面一片漆黑。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道黑影。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
很快,像一只夜行的鸟。但鸟不会有那么大的影子。影子投在窗纸上,虽然只有一刹那,但确实存在——一个人形的轮廓。
油灯“噗”地一声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