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夜逃生 (第2/2页)
就这样,两步两步地往上挪。
爬到半坡的时候,山道上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普通的叫。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去之后发出来的那种声音,短促,尖锐,然后断了。
紧接着是马嘶和蹄铁砸地的乱响。第二拨胡骑已经冲进了山道。
沈烈没回头看。
“快走。”
他的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要稳。
四个人加快了速度。中箭的男丁疼得脸都扭了,但他咬住了,没叫出来。黑痣男丁架着他的另一条胳膊,手都在哆嗦,但没松。许三狗在前面被一根树根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他没吭声,爬起来就继续走。
山道上的声音越来越乱。牛叫、人喊、刀劈进肉里的闷声、马蹄踩过什么软东西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偶尔还有弓弦的嗡响,但已经不密了,稀稀拉拉的,像是在扫尾。
沈烈没听见吴彪的声音。他不知道吴彪在哪。
爬到山坡靠近顶部的时候,灌木丛变密了。密到人只能钻着走。树枝在脸上划,刺丛在腿上挂,每走一步都要拨开一层。
沈烈找了一处灌木最密的地方,把人放下来。
“就这。别动了。”
中箭的男丁被放到地上的时候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呼吸粗重但还算匀。黑痣男丁瘫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插进泥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喘着。
许三狗蹲在沈烈旁边。
沈烈靠在一棵歪脖子树干上。左腿的酸胀已经变成了木,踩地的时候感觉像踩在别人的腿上。肩膀上的伤口在灌风,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冷风一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他闭了一下眼。
就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往旁边倒。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左歪。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许三狗。
许三狗的手还在抖。但他攥住了。他用两只手扣着沈烈的胳膊,把他往回拽了一把。力气不大,但够了。
沈烈稳住了。
他看了许三狗一眼。许三狗没说话。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眼睛里的恐惧还没退干净,但在那恐惧底下,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沈烈没谢他。他只是靠回了树干上,把弯刀搁在膝盖上,把呼吸放慢。
山道上的声音在一点一点变远。
马蹄声往山道另一头去了。嘶喊声断了,牛叫声也断了。刀声没了。整条山道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灌过灌木丛的声音,和某个不知道躲在哪里的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边透出了一线灰白。
是云缝里漏出来的,不是日头,但足够照亮山道上的轮廓。
沈烈站起来,从灌木丛的缝隙往下看。
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些是男丁,有些看不出来。牛车翻了两辆,另一辆的牛不见了,只剩空车架歪在道边。一匹马倒在路中间,就是被他捅的那匹,前胸的血已经干了,四条腿僵在半空。
道边有几个人在动。是活人。正在从泥里、从车底下、从灌木丛里爬出来,一个,两个,三个。走路都是歪的,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然后他看见了刘保头。
刘保头站在山道靠前的位置。
衣裳干干净净。
连帽子都没掉。
他正在拍一个趴在地上的男丁,嘴里在说着什么。姿态从容,步子稳当,像是刚从茶棚里歇完脚出来的人。
沈烈盯着他看了三息。
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