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之外 (第1/2页)
队伍走了大半天。
山道从拐弯处往北延出去,越走越宽,两边的山坡矮下来,灌木变成了枯草,枯草再往前就只剩石头和黄土。风从北边灌过来,又干又冷,刮在脸上生疼。
沈烈的左腿已经不怎么疼了。不是好了,是木了。从膝盖往下整条小腿沉得抬不动,每迈一步都得从胯上使劲往前甩,脚掌落地的时候发木,踩不出知觉。
右肩的划伤在灌风。衣裳早被汗浸透了,贴在伤口上,走一步蹭一下,蹭得生疼。嘴角的裂口干了,一说话就裂,他索性不说话。
许三狗走在他左边,步子碎但没掉队。黑痣男丁架着中箭的那个人,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中箭男丁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灰,眼皮半耷着,脚底下拖着地,全靠黑痣男丁撑着。
没有人说话。
整支队伍拖拖拉拉,一截一截地往前蠕。前面拉车的四个男丁弓着腰使劲,车轮子碾在碎石上嘎吱响,响一下他牙根就酸一下。后面跟着的人高一脚低一脚,有的拄着棍子,有的互相架着,有的自己走着走着就歪了,歪到路边蹲下来喘半天再站起来继续走。
刘保头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比所有人都稳。
沈烈一直在看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看不出是从昨夜那场杀局里出来的人。太干净了,太从容了,走路的姿势稳得出奇,不紧不慢。
他没再多想。想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走到北营。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面拉车的一个男丁突然停了。
“看。”
他抬手指着前方。
沈烈抬头。
山道尽头,黄土坡的顶上,露出了一截墙。
不是城墙。比城墙矮得多,也薄得多。夯土筑的,灰黄色,墙头上没有垛口,只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扎在上面,木桩子之间拉着半截绳子,绳子上挂着几面破旗,被风吹得啪啪响。
旗是黑的。上面有字,但隔太远看不清。
墙根下面有几间矮棚,棚顶用草和泥糊的,歪歪扭扭的,看着就要塌。棚外面立着几根拴马桩,桩子上没马,只拴着两头瘦驴。
这就是北营。
沈烈看了三息。
比他想的要破。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边营,说得不多,零零碎碎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硬。沈烈以为边营至少是厚墙深壕、刀枪林立的模样。
不是。
眼前这个北营,像个大一点的牲口圈。
队伍加快了速度。不是因为有劲了,是因为看见了终点。人快死的时候,只要看见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腿就会自己动。
走到离墙还有百来步的时候,营门口出来了两个人。
两个老卒。
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穿着脏兮兮的旧军袄,袄上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腰间别着刀,刀鞘上锈迹斑斑。瘦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截木板,上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矮壮的那个双手抄在袖子里,靠在门框上,眼皮半耷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刘保头迎上去。
沈烈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刘保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递过去,瘦高老卒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抬头往队伍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看的不是人,是货。
瘦高老卒低头在木板上划了几笔,然后把文书扔还给刘保头,嘴里说了句什么。刘保头点头,转身朝队伍招了招手。
“过来。一个一个过。”
队伍开始往营门口挪。
矮壮老卒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营门正中间,抄着手站住了。他的眼睛从第一个走过来的男丁脸上扫过去,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这就是今年的丁?”他扭头看了刘保头一眼,声音很大,分明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半死不活的,能用几个?”
刘保头没接话,脸上堆了一层笑,但笑得很薄。
矮壮老卒没再看他。他转回来,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拉车男丁。
“能动不能动?”
拉车男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能动往左边站。不能动的,趴那别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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