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挖人 (第1/2页)
那张单页是孟知远带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李柏正在改作业,冬天墨水冻得慢,红笔在纸上拖出一道浅痕。孟知远没坐,把一张纸搁在桌角,纸是新印的,边还硬,油墨味没散。
李柏先看抬头。"名师六年一贯成长评价体系"。
底下那排栏目名,四个。
敢问、自清、自排、动手。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对着窗户那点白光又看了一遍。
四个字,一个没差。连"动手"都印上了。
"动手"这个栏目,是他们入秋才加上去的。初二物理头一回计分,苏敏给它起的名字,四个班里有三个还没落过笔。
"哪儿的。"
"还是往南两条街那家。"孟知远把手在裤子上搓了搓,"这回不止抄栏目名了,把咱们墙上那张表照,也印上去了。"
李柏翻到背面。背面是一张表照,四栏一格一格,横平竖直,比他后墙那张还齐。表照底下缀着一行字。
三年出成绩。
"这表照哪来的。"
"上回来了个家长,说是送孩子报名的时候拿手机拍的。"孟知远顿了顿,"拍的时候咱们谁也没在跟前。"
李柏把单页对折,压到教案本底下。底下还压着三张,一张角上起毛,一张油墨是上回的味,一张纸上留着一道折痕。四张叠在一处,纸边对得整整齐齐。
"这两天家长问的多不多。"
"多。"孟知远说,"问的都一样,问咱们跟那家是不是一家,问那边那个'三年'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孟知远看着那张纸,"可说完了,人家手里还捏着他们那张纸。"
李柏没接这句。他把红笔帽套回去,又拔下来。
"还有事。"
孟知远站在桌子这边,没动。过了两秒才开口。
"老周那组,昨天接到个电话。"
"什么电话。"
"那边打过来的。问他有没有想法,说待遇好商量,还说在明远这种活儿,一年一签,干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孟知远声音压得低,"老周没答应,把话跟我说了。"
"还有谁。"
"我听说,还有两个。"他停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柏"嗯"了一声。
抄栏目名,他见第二回了。纸抄了一整年,这回干脆连人一块儿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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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没在食堂吃。
上午最后一节下了,他去了趟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给班里的表买两卷双面胶。后墙那张表入了冬,边角翘起来一截,宋甜甜前两天提了一句。
文具店往南走两条街,就是那家。
李柏本来是往回走的,走过路口,脚步慢了半拍。
那家开在临街的铺面里,玻璃门,门口支着块立牌,白底红字,"初中全科",底下小字一行,"三年出成绩"。铺子里头亮着灯,墙上一排排挂着的,是一张张纸。
他没停步,从马路这边走过去。
隔着一层玻璃,他看清了墙上那些纸。每张纸上一张曲线图,横平的一条一条,往上一根一根,都是漂亮的上扬。图底下缀着号码,一栏一栏,跟单页上那张表照一个样子。
有个穿着工装的人在里头指着一张图,跟面前一对夫妻说话。那对夫妻的背影他认得,是初二的,学生的家长。
他没再站。
往回走的时候风顶着脸,他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走到校门口,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李老师吧,我陆知白他妈。"那头的声音有点紧,"我打听个事儿,往南那家是不是跟咱们学校一家的。"
"不是。"
"那他们说'三年出成绩',说的都是真的?"
"谁说的。"
"上礼拜,那边有人在群里发。"那头停了停,"我家娃这回期中掉了几名,我心里没底。他们那个图上,一年能往上抬不少。"
"什么样的图。"
"横的一条线,往上走,是娃的名字。他们说要是在那边,六年一贯那条道,也给接着往下走。"
李柏站定了。
六年一贯这四个字,是他们关起门来定的。
"陆知白他妈。"他说,"那图上的名字,你认得出来是哪个娃不。"
那头顿了顿。
"认不出来。"她说,"就是条线。"
"那就是个线。"
那头没声了。过了会儿,轻轻"噢"了一声。
"我明白了。"她说,"我就是,心里有点慌。"
"期中掉几名,他这一档我心里有数。"李柏说,"你跟他说,明天照常来找我。"
电话挂了。他站在原地,捏着手机,站了几秒。
那四栏表的名字,从后墙抄到单页,从单页抄到别人的墙上,抄到最后,成了一条没有名字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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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岳是下午来的。
进门的时候把门带上,往桌上那张单页看了一眼,没动它。
"老周那个电话,我上午就知道了。"
"嗯。"
"我去了趟刘明远那儿。"谷岳说,"他那边这两天也接了话,说是家长来问的,问咱们的娃是不是要往外走。"
李柏把单页底下的教案本抽出来,搁在桌角。
"这回他们动的不只是纸。"谷岳说,"是钱,是人。"
"我知道。"
谷岳站着,没坐。他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打算怎么弄。"
"不回。"
"还晾着?"
"晾着。"李柏说,"印出来的删不掉,纸留一份,比嘴上说十句管用。"
谷岳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句,跟你说别的,是一个口气。"
李柏没接。
谷岳自己把话接下去。"上一回是你的事,我不掺和。单页上印明远的名,跑的是他们家的生意,我认死理,得学校出面。"
他把桌上的杯子往里挪了挪,像是腾地方。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我们的人被刨,是我手里的活儿被撬。"他说,"这话我张嘴,不亏。"
"你要说的,我不拦。"李柏说。
谷岳听着,眉毛动了一下。
"你这话,"他说,"跟上回倒过来了。"
上回是他拦李柏,说你先张嘴就成了护你自己那点东西。这回是李柏让他先说。
"上回你护的是你自己那点东西。"李柏把话停在这儿,过了两秒才接着说,"这回,这两件事本来就该一块儿说。"
谷岳没马上应。他站着,手插在兜里,看着桌上那张对折的单页。
"学校护的是这块牌子,"他慢慢说,"你要护的是什么。"
"我护的是娃。"
"一样。"谷岳说,"牌子塌了,娃也跟着被刨走。这话你不说,我说。"
他把门拉开,又回头。
"刘明远那边,我去说。"他说,"你把这两个电话记着,往后要是有家长再问,你手里得有句话。"
门带上了。走廊上的风灌进来一下,把桌角那张单页掀了掀。李柏伸手按住,压平。
上回谷岳对外说话,护的是明远这块牌子。这回,他说的那句,跟李柏站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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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是傍晚从科学角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抱着一摞记录本,胳膊上搭着围巾。李柏在灶上热饭,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她把本子搁到桌上,围巾搭到椅背上,进屋脱了外套,出来坐下。等了会儿,才开口。
"今天有人找我了。"
"哪儿的。"
"往南那家。"她说,"托了个中间人,说是认识我爸的一个老同事。"
李柏把碗端上桌,搁到她手边,没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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