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北渡(七) (第2/2页)
那些平日里在街头好勇斗狠的泼皮手段,那些在武林中口口相传的奇门兵刃。
在铺天盖地的箭阵面前,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疯魔杖”圆通和尚,手中那根几十斤重的包铁齐眉棍舞得密不透风,妄图拨开射来的箭矢。
但他拨得开一支,拨得开十支,却拨不开那如飞蝗般的数百支!
不过支撑了短短几息时间,一根羽箭便射穿了他的膝盖,让他身形一个趔趄,瞬间,十几支羽箭便沿着他防守的破绽,没入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这位做着为佛像塑金身大梦的高僧,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而绝大多数人,更是什么都没看清,便在混乱中,被一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射穿了咽喉,捂着脖子倒下。
襄阳大营的那道由矮墙、浅沟和拒马组成的防线。
在此刻,倒像成了堤坝一般,任凭前方的浪潮如何汹涌拍打过来,都只会撞得粉身碎骨,化作满地的血污和尸骸!
第一轮冲锋,不过短短的一刻钟。
两千多号人,便倒下了一小半。
剩下那些还活着的人,终于从那些关于金银与官职的幻梦中清醒了过来。
当他们看着周围修罗地狱般的场景,看着那些前一刻还在和自己吹牛打屁的同伴,此刻变成了一具具残破的尸体。
他们终于懂得了敬畏。
“不...不打了!我不当侯爷了!”
“跑!快跑啊!这是去送死啊!”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崩溃的尖叫,紧接着,剩下的人们就像是炸了窝的马蜂,扔掉了手中那些碍事的兵刃,连滚带爬、鬼哭狼嚎地转过身,拼了老命地,朝着来时的南阳大营方向逃去。
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当然,也还是有着少部分,觉得那些转身逃走的人定会引去贼人的目光,谁会想到此时居然还有人杀入大营,便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从四面八方朝着那营盘摸了过去,被发现时,又是一番厮杀。
而此时此刻。
在数里之外的那处土坡上。
邓禹依旧背着双手,冷冷地看着远处那在黑暗中不断上演的杀戮与溃逃。
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不忍或者怜悯,有的,只是那种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漠然。
站在他身后的主将韦胜,此时却已经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虽然是个熬资历的将领,但好歹也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般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去送死,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残忍手段?听着远处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凄厉惨叫,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双腿都有些发软。
“邓...邓参军,这...这毕竟是两千多条人命啊,就这么白白地填了进去...却连敌军的营门都没摸到,反倒是折损了这么多人,若是之后决战,军心岂不是更加涣散?”
“白白填进去?”邓禹听到这话,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终于不再掩饰,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名义上的南阳主将。
突然,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韦将军,你难道以为,我邓禹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不知变通的蠢货么?”
“你觉得我残忍?觉得我是让他们去送死?”
“那我便来教教你,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谋算!”
邓禹收敛了笑容,冷声道:“我此番下令,的确就是为了让他们去死!借刀杀人!去芜存菁!自古以来,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所以要背靠白河,列下这决死之阵,为的是什么?”
“就是让所有士卒知道,退一步就是死,只有往前拼命,才能活!”
“可是!”邓禹猛地拔高了音量,“若是军中混杂了这些江湖草莽,你以为他们会有那种向死而生的觉悟么?!”
“他们自恃身负武艺,根本不受军纪约束!一旦明日战局稍有不利,他们必定会直接逃窜!而在那种万人厮杀的战场上,哪怕只是一部溃逃,都会带动身旁士卒,引发溃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邓禹冷冷看着韦胜,“所以,我不仅不能留他们,我还必须借襄阳的强弓硬弩,将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彻底清理干净!让咱们的阵型在明日不再有任何内部的隐患!”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韦胜被邓禹这番冷酷到了极点,却又偏偏无懈可击的兵法理论,说得哑口无言。
他竟然觉得,这个疯子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这也是疲兵之计,”邓禹并没有理会韦胜的反应,负手回望向南方,继续说道,“襄阳贼军远道而来,行军一整日,体力本就消耗巨大,到了此地,他们也没有休息,反而挖掘沟壑、修建营栅,这更是榨干了他们的精力。”
“而现在,在这本该是人最困顿的半夜子时。”
“我让这群废物去大喊大叫地袭营,哪怕那襄阳主将再怎么托大,再怎么定力深厚,面对黑夜中的袭击,他的前营士卒,难道敢解甲休息么?难道敢闭上眼睛睡觉么?”
“这一夜折腾下来,到了明日清晨,那襄阳前营的士卒,必然是疲惫到了极点!”
“咱们虽然兵力占优,但战力或许还不如这襄阳贼军,但只要用这疲兵之计,削弱敌军的体能,将他们拉到和南阳兵力同一水平,之后决战,才有拼一把的机会!”
韦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恐惧甚至稍微消散了一些,他突然觉得,有这么一个算无遗策的参军在,这场仗,或许真的有活路!
可他没想到,邓禹居然还没说完。
“而且,韦将军,你真以为,我会把破敌的希望,寄托在那群废物身上吗?”
“不!他们,从始至终,都只配当诱饵罢了!”
“就在刚才,当那群游侠在前营大呼小叫、吸引了贼军注意力,引得他们万箭齐发的时候。”
“你那本部一万兵马中,早就已经抽调出了最精锐的两千士卒,借着白河水流的掩护,从敌军大营的侧翼潜了过去!”
“黑暗之中,敌军的防线必然不可能处处严密。”
“只要被找到一丝破绽,让他们攻入入大营,”邓禹握紧拳头,“再不济,放一把火,若是能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就更好,或者趁乱直扑中军大帐,对那主将,一击毙命!”
“只要得手,便不需要什么决战了!”
“我南阳大军,便可直接掩杀过去,将这些贼人,诛杀于此地!”
这番环环相扣的战术,到时真把韦胜震住了。
他今日算是真真切切地领教到了这些世家子弟心中的狠辣与智谋!换了他这种大老粗,打仗哪里想得出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而且,他此刻也隐隐觉得,用两千个废物的命去布这么一个局,若是真能换来奇功...那可就太赚了!
然而。
就在他准备开口拍几句邓禹的马屁,赞颂其智谋无双的时候,一名南阳斥候奔马而来,高呼道:
“报...禀报参军大人!韦将军!侧翼,侧翼兵力...”
邓禹脸上的自信猛地一滞,上前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厉声喝道:“侧翼怎么了?!快说!”
斥候骇了一跳,连忙答道:
“他们...他们摸到敌军侧翼的营栅边,可敌军早有准备!此刻,已经把他们缠住了!”
“是否出兵救援,还望早做决定!”
话音落下,韦胜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立刻化为乌有,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
而邓禹,那张原本写满了自信和狂傲的脸上,此刻铁青一片。
他看着南面大营,内心震动。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在那种几千人冲击的混乱局面下,在夜色的掩护中,任何一支军队,其防线都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
哪怕是再精锐的部队,在应对正面冲来一群乌合之众,侧翼又有兵力偷袭的情况,都必然会有些手忙脚乱才是!
可是,那侧翼派出去的兵力,为什么不仅连营房都没摸到,反而还被敌军缠上了?
他很快想中了其中关节。
因为杨震,没有犯错。
哪怕一日行军,再加上安营扎寨,大军早已疲乏,哪怕是面对这种最容易让人方寸大乱的夜袭,杨震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松懈。
面对前营两千多人的疯狂冲击,他居然连中军和两翼的士卒都未曾调动半分,而且让他们坚守各自的防区?!
滴水不漏,稳扎稳打,不动如山!
没有给南阳军留下哪怕半点可以乘虚而入的机会!
夜,更深了。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这本该是极美的春日夜景,但在此刻的河畔平原,却被那春风吹不散的血腥味,染上了一层凄厉肃杀的色彩。
随着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杂兵哭爹喊娘地逃回了南阳大营,随着邓禹沉声下令右翼前压接应那两千袭营失败的精锐,笃定敌军在夜色里畏惧这是诱敌深入的戏码,不敢深追。
这场双方对峙当夜便爆发的夜袭,不仅没有对襄阳大军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反而让南阳军自己折损了数千人。
--虽然大多都是故意派出去送死的废物,但精锐兵力也确实有所损伤。
南阳军指挥系统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土坡周围的那些偏将、校尉们。
虽然嘴上不敢明说,但他们看向邓禹的眼神,却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了些怀疑和不解。
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
这算什么世家英才?这算什么智谋无双?根本就没撼动敌军分毫!
刚才那阵仗,若是对面的敌军主将是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见咱们这边乱成一团,直接下令打开营门,派出精锐骑兵或者步卒反冲锋掩杀过来。
那今夜这一战,还真说不好是什么结果...
真是悬啊!简直是拿几万人的性命在儿戏!
感受着周围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主将韦胜尴尬地站在一旁,沉默也不是,开口也不是,只能不停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然而。
作为众矢之的的邓禹。
却彷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眼光,或者说,他根本就完全不在乎这群庸才的想法。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风中,静静观望着远处的襄阳大营,听取着逃回来的残兵以及斥候,断断续续送回那些关于战场各处的细微战报。
夜色下,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思绪,拆解、分析着刚刚那场短暂交锋中的每一个细节。
“不对...不对!”邓禹突然低声喃喃自语起来,声音中满是狂喜。
“邓参军,什么不对?”韦胜在一旁小心翼翼开口,生怕这位世家少爷又想出什么要命的绝计去送人头。
邓禹没有理他,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冷笑。
“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敌军主将,为什么不敢派兵追击,为什么面对如此绝佳的反冲锋机会,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死守着营寨寸步不出了!”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邓禹转过身,看着一头雾水的众人,沉声道:“诸位,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今夜前营交战时,襄阳军显露出来的细节么?”
众将面面相觑,心想我们离得那么远,黑灯瞎火的,能看出个鬼的细节,就看见漫天的箭雨了。
邓禹也不指望这群庸才回答,自问自答道:“襄阳军的军纪,确实严明,主将也不犯错...但!”
“这种严明,是死板的!”
“根据残兵回报,当侧翼精锐冲近拒马,在局部形成短暂厮杀的混乱时,襄阳军的侧翼兵力,其本能反应,居然不是依靠局部兵力的优势进行穿插、分割、反包围,去将他们彻底剿灭。”
“而是下意识地...向内收缩!”
众人还是听得一脸茫然。
邓禹顿了顿,怒道:“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些基层的士卒,根本就没有在混乱的战场上,进行灵活应变的实战经验!他们的基层军官,也没有太多指挥经验!”
“他们只会服从军令!他们的军威,仅仅只是建立在日复一日的死板操练,和刻板的阵型记忆之上!”
“我之前在宛城就推断过,此番来犯的,极有可能是襄阳刚刚训练出来的新兵戍卫!”
“今夜一战,彻底印证了我的推断!”邓禹越说越兴奋,头发飞舞,宛如癫狂,“没错!他们就是一群除了结成死阵往前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的新兵!”
“而这种基于训练所带来的战力,在阵地攻防中,或许的确坚不可摧!”
“可一旦...一旦从阵地上的攻防,转化为战场上的咬合厮杀!当敌军的大阵,在平原上拉开阵型,在面对复杂的战场突发状况时。”
“他们不同方阵之间,比如前锋与两翼,必然会因为缺乏临场变通的能力,从而产生僵硬与脱节!”
“而这,就是阵型撕裂的开端!”
这番剖析,让周围的将领们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他们感觉有很多具体的字眼没听懂...但大致上的意思已经明白了--对面的襄阳军,在移动战中,阵型是会露出破绽的!
“难怪,难怪一到此地,便摆出那种稳扎稳打的姿态...”邓禹长出一口浊气,看向襄阳大营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一分忌惮。
“我之前还嘲笑那敌军主将不知变通,是个庸碌之辈。”
“现在看来,我倒是必须收回这番话了。”
“那人非但不是个庸才,反而是一个很了解自己麾下士卒的将领!他很清楚新兵的弱点,他知道一旦在黑夜中下令大军出营追击,陷入混乱的运动战,那由新兵组成的严密阵型,立刻就会在黑暗中自我崩解!”
“所以,他才强忍着一举击溃我们的诱惑,硬是摆出了这么一副乌龟壳的姿态,稳扎稳打!”
“若他真的是个不懂兵法的废物,今晚只需一声令下,全军出击,他们那引以为傲的大阵与军威,就要在黑夜里手忙脚乱、不战自溃了!”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啊。”
“但是!”邓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残忍得意,“这也恰恰说明了,敌军并非无懈可击!新兵无法避免的调动错漏,这就是他最大的命门!”
听到这等只是依靠一场节奏极快的夜袭,就推演出来的近乎完美的论断。
韦胜和众人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些对胜利、对功劳的渴望和希望。
他们看着邓禹的眼神,再次回到了最初的那种敬畏。
这才是世家英才该有的模样!
而此时,邓禹心中,也有一块大石落地。
在此次出征之前,甚至在刚才观战的时候。
邓禹心中一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和最大的担忧。
那便是--火器!
汉水之战,让天下的太多人知道了荆襄的军队有着怎样的底气,和他们对敌,会完全脱离以往的冷兵器攻防节奏,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邓禹一直在担心,当初襄阳就能拿出那些物件,如今一整年过去了,他们是不是已经折腾出了更多足以颠覆常规战争认知的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那什么阵型弱点,什么兵法韬略,在绝对的武器装备碾压面前,都是废话!
但是!
就在刚才的攻防中,襄阳军从头到尾,都仅仅只是使用了传统的强弓硬弩,和手中长刀大盾而已!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那种喷吐着火焰的怪枪!
敌军没怎么使用火器!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所谓的火器,一年来根本就没有多大跨越!说明那玩意儿制造起来很是困难,根本无法做到大规模的量产和装备全军!
甚至极有可能,去岁的那一场消耗,就已经将他们积攒的底蕴挥霍一空了!
之前的那些威风,也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和运气好的便宜!
最大的威胁去除了,致命的破绽已经找到。
邓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他终于确认了所有他最关心的东西。
天际边。
一抹鱼肚白,正在渐渐撕裂沉重的夜幕,黎明即将到来。
邓禹脸庞上,浮出一抹让人心底生寒的阴狠笑意,嘴角高高挑起。
他遥望白着那座南面的大营,声音冰冷,如同诅咒:“襄阳...顾子珩...还有对面敌军的主将。”
“明日。”
“明日便让你这万余大军,彻底折戟沉沙,埋骨南阳罢!”
......
【邓禹,字子文,南阳穰县人也。世为郡著姓,父尝为兵部侍郎,有清名。禹少聪颖,襁褓授书,五岁诵《诗》、《礼》,八岁通《孙子》,十岁能文,乡里号为“邓氏奇童”。及长,姿貌魁杰,目移数行,尤善策对,尝与郡中诸生辩兵要,举座皆屈,然性阴鸷,好深谋,人莫测其喜怒。承平五年,南阳伐襄阳,大败,邓氏族灭。禹时客游汝南,得免于难,闻变,北向痛哭,呕血数升,乃变姓名,混迹流民,昼伏夜出,还南阳,潜察襄阳虚实。故家尽毁,田宅皆为贼有,禹怀恨如焚,每夜必焚香诵书,目眦皆赤,誓以复仇自任。六年春,襄阳伐南阳,太守蒲磴集僚属议战守,众皆惶惧。禹奋然排闼入曰:“贼虽众,乃新募之卒,未尝经大阵。今若尽起南阳之众,背河列阵,示以必死,则士卒无退心,可破贼也。”磴虽怯,然无策,乃署禹为参军,使佐郡尉韦胜督兵。禹至军,见游侠、武僧杂处行伍,嚣然无纪,因暗计曰:“此辈必乱军。”于是佯厚赏激之使夜袭敌营,果尽覆没于坚阵之下,又遣精卒间道挠其侧,竟亦无功。然禹终得窥敌军虚实,归谓胜曰:“贼阵严而拙,唯恃操练耳,若阵动则隙生,此可乘也。”胜虽畏其酷,然以其言中肯,遂悉以兵权付之。】
--《乾史,奇男子志,邓禹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