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西进(一) (第2/2页)
众人立刻化作鸟兽散,疯了一般,提着篮子、扛着口袋,朝着城内的集市狂奔而去。
......
视线拔高。
随着这篇檄文的发布,整个襄阳,乃至整个荆襄腹地,都立刻进入了远比之前南阳之战更彻底的动员备战状态。
府衙深处。
文官小吏们如同上了磨的驴,脚不沾地地在各个衙门间穿梭。
一叠叠盖着红印的公文如雪片般飞往各郡县,算盘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街头巷尾。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巡街的甲士比平时多了一倍,刀枪出鞘,严查一切可疑人等。
茶馆酒肆里,闲谈的话题只剩下了即将到来的战事。
那些家中有子弟在军中的老弱妇孺,默默地前往城隍庙里烧香祈福,祈求父兄能平安归来,或者,至少能换些军功回来。
襄阳城外的工业区。
这里的产能已经被彻底拉到了极限。
巨大的高炉日夜不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红色,水力锻锤轰鸣不断,无数赤着上身、汗出如浆的工匠,正在流水线上拼命地组装军备,赶制火器。
而最为雄壮的一幕,无疑还是渡口。
绵延十数里的江面上,除了水师战船,还有征发而来的民船、商船、漕船,桅杆林立,密密麻麻,几乎要将那浩荡东去的水流拦腰截断。
每一艘船的船帮上,都被漆上了刺眼的红色“官”字,意味着此刻已经全是被官府征用的状态。
无数的军械、如山的粮草,被光着膀子的民夫们喊着号子,源源不断地扛上甲板。
而在这一切的喧嚣中。
刚刚抵达码头、准备登船的余三,正抿着嘴唇,背着那杆燧发火枪,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他的身上已经换上了工业区最新打造的半身甲,作为整个荆襄都只有五千人的神机营,他们身上的装备自然是士卒中最好的,只是为了灵活,不着重甲而已。
但这种用最新的冷锻工艺打出来的甲片,内衬着熟牛皮,防御力也已经完全足够了。
“一、二、起步!”
随着军官的号令,各营士卒排成纵队,踏上了连接船只的跳板,余三收回目光,同样走上甲板,坐进了摇晃的船舱。
舱内有些拥挤,汗味、桐油味、潮木味混在一处,士卒们屏息而坐,无人开口。
余三将火枪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生怕磕碰了半点。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猛地一震,那是船夫用竹篙撑开了江岸,紧接着,外头传来了苍凉雄浑的号子声。
“出走咯--”
顺着舷窗,余三看到,江岸上的景物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浩浩荡荡的船队,逆着汉水,破开风浪,向着西方的崇山峻岭,奔赴而去。
......
七日后。
上庸竹山。
这片卡在汉水支流上游,再往前行军便是荆襄与汉中交界处的地域,此时已经俨然变了个模样。
余三背着火枪,跟着队列从跳板上走下,踏上土地的时候,先是一个趔趄,随后他那原本因为连日晕船而有些难看的脸上,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表情。
绵延不绝的军帐,铺满了能看到的每一片空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几乎与远处的群山连成了一片。
在这片海洋之中,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的冷光汇聚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些正在源源不断向大营内输送物资的民夫队伍。
“都给老子加把劲!这批粮草天黑前必须入库!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一名负责督运的文吏挥舞着手中的账册,大声嘶吼着。
成千上万的民夫,就这么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密密麻麻穿行在营地外围与官道上。
粗略看去,人数竟是丝毫不比披甲的战卒少!
可以想见,如此之多的劳力,几乎抽空了这片区域的闲散丁口,只为了保证大军的后勤,这是何等大动作...而随着一支又一支船队靠岸卸兵,这次征召的大军,终于也完成了集结!
整整八万兵力!
这八万人,皆是披坚执锐,经历过襄阳大营操练,甚至有大半是从南征四郡与汉水之战的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
如果再算上此刻正在南阳的大军...
那么可以说,整个荆襄腹地,已经完成了最为彻底的全力动员!
虽然八万兵力,听起来似乎并不算一个多大的数字。
毕竟,在这个礼崩乐坏、饿殍遍野的乱世里,无论是当年席卷荆襄的赤眉,还是如今肆虐江南的黄巾,但凡是扯起反旗的巨寇,动辄便是号称十数万,甚至数十万大军。
那等漫山遍野、遮天蔽日的兵力,一旦动起来,便是赤地千里。
相比之下,荆襄分明已经一统,坐拥丰饶沃土,麾下可用的兵力,怎么感觉好像还没以前赤眉流窜作乱时多?
但,帐不能这么算。
或者说,荆襄的这八万大军,与那些流民流寇们凑起来的所谓“大军”,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那些流寇,讲究的是裹挟,是把活不下去的老弱病残、农夫匠人,只要能走得动路,便通通驱赶上战场。
他们没有军饷,没有粮草,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打仗全凭恐惧和戾气去抢去咬,是名副其实拿起武器就是兵,放下武器就是民的乌合之众。
可荆襄的这八万人不同。
这是完完全全脱离了田亩羁绊、不事生产、专司杀伐的纯粹战卒!
他们一日三餐有粟米肉食供应,身上穿的是甲胄,手里拿的是钢刀,甚至,还有神机营这种装备了火器的特殊兵种。
这八万人,是建立在完备赋税、庞大后勤、严密军法与新兴工业体系之上的军队!
而之所以将军队精简到这个数字,正是因为顾怀,在立军之初便定下了一条铁律:
未来的战争不管再怎么打,这重担也只能由府库与军队去扛,民间的根基,绝不可受影响!
百姓分了田,只需安心在后方耕种、做工,照章纳税,这杀人夺地、马革裹尸的勾当,自有拿了军饷的将士去拿命填!
绝不抓壮丁,绝不毁春耕。
这是底线,也是两年来顾怀一直努力在去做的事情,为的就是让荆襄能够在这乱世中,不被战争拖垮,反而能越打越富庶、越打凝聚力越强!
所以,不能只看兵力的多少。
眼下这八万完全脱产的虎狼之师,若是放在平原野战,已经足以将数量翻上几倍的赤眉或黄巾,像割麦子一样碾成肉泥!
......
“咚!咚!咚!”
大营内的点将台前,三通鼓罢。
八万大军,以各自建制,在这片河岸平原上列成了一个个森严方阵。
鸦雀无声。
余三站在神机营的方阵中,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同袍的头盔,敬畏地注视着那座高筑的帅台。
到了此刻,大军彻底集结,粮草辎重尽数到位。
军中就算是再迟钝的士卒,也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那之前的一路行军里,在上官口中零星漏出的几句“伐蜀”,那贴满襄阳城的檄文,终于在此刻,落到了实处。
真的要伐蜀了。
那么,看来今日这大军临行前的最后一步...便是登坛拜将!
无数双眼睛,带着各自的期盼与猜测,沉默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将台最高处。
自古以来,兵为将之威,将为兵之胆。
在这等灭国之战面前,主帅的人选,可以说几乎直接决定了全军的士气。
若是一位威名赫赫的宿将挂帅,士卒们心里便有了底,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敢闭着眼睛往里冲,因为他们知道,跟着这位将军,能赢,能活,能立功!
可若是个名不见经传、寸功未立的庸才,甚至是个只懂纸上谈兵的文官,那这八万大军的士气,还没开拔便得泄去一半,到了战场上,只怕稍微遇到点挫折便会军心动摇。
那么,这伐蜀主帅,到底会是谁?
鼓声又起,压下了所有猜测。
一名从事,手捧文书,率先拾阶而上,站在了将台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将那篇痛斥蜀地世子弑父杀弟的《伐蜀檄文》,向着全军将士,声嘶力竭地诵读了一遍。
虽然许多士卒早已听过,但此刻在这等肃杀的军阵中再听一遍,那种受蜀王第三子恳求,州牧大人在悲愤与大义下,下令大军伐蜀的情绪,依然让许多士卒听得红了眼睛,杀气凛然。
檄文念毕,气氛已经烘托到了顶点。
而由于这场登坛拜将并不是在襄阳大营完成,再加上荆州牧顾怀远在南阳,无法亲自到场行那繁琐的推毂拜将之礼,所以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倒是极为简短干脆。
“请帅旗--!”
随着从事的一声高呼。
一面黑底大旗,在将台的旗杆上,被数名力士猛地升空,迎风招展!
大旗正中,只绣着一个苍劲挺拔、杀气腾腾的大字:
【陆】!
看到这个字的一瞬间,台下八万大军的军阵中,先是陷入寂静,足足凝滞了三息时间。
紧接着,随着越来越多人意识到那个字代表的到底是谁时,无数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彻起来。
“陆...是陆帅!”
“哈哈,我就知道!这等大战,除了陆帅,还能有谁来当主帅?!”
“太好了!是未尝过一败的陆帅!那伐蜀还不是手到擒来?就跟当初打荆南一样!”
入伍没多久的余三虽然也听过这名字,但显然反应没那么大,不过随即他就看到旁边的赵大柱,此刻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竟是都有些泛红了。
在当初那些打过南征之战的士卒心中,如果说州牧大人是如今荆襄最高的统治者,是他们可以为了其意志而去冲杀的人。
那么,陆沉,便是带领他们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那个人!
下一刻。
不知是谁先带头怒吼了一声。
“万胜!!”
旋即,这吼声便席卷了整个大营,八万人的喉咙里,同时爆发出欢呼:
“万胜!万胜!万胜!!!”
就在这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
陆沉,登场了。
他按剑从将台侧方走了出来,身披玄甲,外罩一件在风中狂舞的猩红大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狭长冰冷的眸子微微扫过,眉宇间所透出的,却正是那种真正踩着无数枯骨走上巅峰,“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的气场!
他甚至都没有向士卒们致意,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
在拜将台的最顶端。
代表着荆州牧与府衙意志的文官,神情肃穆,等到陆沉走到面前,便伸手,将托盘中那件代表着八万大军兵权的信物,呈递到了陆沉的面前。
帅印,以及黄钺!
自古以来,将帅出征,得此二物者,便意味着在此战之中,拥有了代主行事、无需请示后方,直接斩杀官员,以及自主任命任何大将的权力!
这不仅是顾怀对陆沉无保留的信任,更是将这伐蜀成败的国运,悉数压在了这个男人的肩膀上。
陆沉静静地看着那方帅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那苦痛的前半生,或许是这两年来和顾怀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也或许是接下来一定会很艰险很惨烈的那些战争。
但最终,都化作了那抹眼中越来越明亮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帅印,转过身,面向着台下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八万大军。
然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将它高高举过了头顶!
台下的欢呼声,在这一刻彻底进入了巅峰,无数士卒举起手中的刀枪,拍打着自己的胸甲,发出咆哮。
然而。
在这声浪越发扩散,好像要掀翻天穹的时候。
陆沉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握着帅印的手,向下一压。
只此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沸腾了整座大营的欢呼声,便就此渐渐低了下去,直至静若寒蝉!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陆沉已经用他那无可匹敌的军中威望证明了,他,果然才是最适合这支伐蜀大军的主帅!
陆沉收起大印,缓缓拔出长剑,剑锋直指西方。
冷冷开口:
“开拔!”
“汉中!”
......
号角争鸣,战鼓擂动。
八万大军,在各自将校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始转身,踏上了那条向西征伐的漫漫长路。
车辚辚,马萧萧。
民夫们的号子声,战马的嘶鸣声,甲片的碰撞声,交织成了属于战争的交响。
大半个时辰后。
台下的军阵已经走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后军和辎重营还在缓缓挪动。
陆沉依然安静地站在将台之上,猩红的大氅在风中翻滚,他的身形却岿然不动,只是突然淡淡问道:
“南阳那边,如何了?”
一名将领抱拳回道:“已经再次确认过了...南阳大捷!州牧大人亲率大军,在付出惨重伤亡代价后,强行攻破方城天险!”
“大乾守将韩霖拔剑自刎,方城易主!”
“此外,杨震将军已奉州牧大人令,正在利用水泥,将方城残破的豁口彻底浇筑成绝壁,重建方城防线;武关道也已被我军精锐封锁!”
“州牧大人目前正亲自坐镇宛城,逐一接手南阳剩余的州县,而大乾朝廷原本从关中南下的主力,见方城天险已失,目前已经出现了退却的迹象!”
听完这番再度更新的军情。
陆沉那一直冷硬的面庞上,终于松弛了一分。
南阳已定,方城锁死。
这意味着,荆襄的北大门已经彻底关上,朝廷在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对荆襄腹地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即使之后真要集结兵力死磕...顾怀也应该还是能撑得住的。
这伐蜀之战最大的后顾之忧,终究是被那个亲赴前线的年轻人,给彻底抹除了。
接下来,他陆沉,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在这片蜀地的战场上,施展自己所有的才华与杀意了。
陆沉伸出手,从案几上,拿起了一份早先由从事念诵过的《伐蜀檄文》。
他目光扫过上面那些痛斥蜀地世子“红丸弑父、灵前相斫”的花团锦簇的句子,脑海中不由又浮现顾怀那满肚子坏水的模样。
虽然出兵之前必须得占据大义,但顾怀这事干的...也实在太缺德了点。
陆沉的嘴角罕见地微微向上,挑起了细微弧度。
但那抹类似笑意的表情稍纵即逝,立刻便重新收敛恢复了那冷酷的模样。
“传令。”
陆沉将檄文扔回案几上,冷声下令:“出动所有潜伏在蜀地的细作,动用一切渠道!”
“务必让这份檄文,在最短的时间内,散落到汉中、剑阁、巴东等地,乃至...成都的街头巷尾!”
“要让蜀地的每一个百姓、每一个士卒、每一个官员,在看到我军的战旗之前,先看到这篇东西!”
“诺!”立刻有将领轰然领命,转身快步奔下将台去安排传信。
而陆沉则是走到将台的边缘,俯视着远处那条汹涌东去、奔流不息的汉水支流。
此时此刻。
远在千里之外的那座锦官城里。
那个刚刚送走了亲爹、在灵堂前杀得血流成河,好不容易才坐稳了王位,正准备享受权力甘甜的新蜀王。
也不知当他突然看到这份不是图谋江南、而是直指蜀地的檄文时。
当他听到东方传来的那震动天地的荆襄战鼓声时。
当他得知,整整八万如狼似虎的荆襄精锐,已经兵临剑阁关下时。
那张脸上。
将会是何等精彩、何等绝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