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旧货 (第1/2页)
日头爬上了屋檐。
不是正午那种毒辣的火,是上午十点来钟的、带着点懒意的金光。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青石板路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还在昨夜的阴凉里。
安安没在井边多待。他攥着那块“等”字的蓝布碎片,回到了店里。那块布现在不在他掌心了,而被他小心地塞进了贴身的小布兜里——那是林晚用零碎布头给他缝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个“安”字。
店里,念一已经醒了。她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正就着光,看一块从没见过的、颜色很深的木头。木头不大,巴掌长,像个歪歪扭扭的擀面杖,表面磨得很光,但边缘有虫蛀的小孔,像被岁月啃过。
小满在整理货架。不是摆那些新进的日用百货,而是拂去几只旧搪瓷缸子上的灰。缸子是白的,上面印着模糊的红字,有个把“卫”字,还有个把“生”字,合起来像是“卫生”。边沿掉了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像一块疤。
“安安,过来。”小满没抬头,声音却准准地落在孩子耳边。
安安走过去,站在小满身边。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几只搪瓷缸子上。没停留,又移到了念一手里的那块黑木头上。
木头是沉的。不是碾砣那种压人的沉,而是一种“实”的沉,像一块被握了太久、浸透了汗水和日子的石头。安安没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看着看着,他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
“药。”他说。
不是问,是肯定。像闻到了一股子陈年的、混着苦味的草药气。
念一抬起头,看着他。她没说话,只是把木头往他面前递了递。安安没接,但他的视线,顺着木头的纹理,慢慢地,描摹着。那纹理不是木头的年轮,而像是一圈圈熬药时,水汽在药罐边上凝结又干涸的痕。
“这个,”小满终于开口,手里的布拂过一只搪瓷缸子,发出沙沙的轻响,“是以前药铺里,捣药用的杵。你太爷爷年轻时候,在镇上药铺当过学徒,就用这个。”
安安的眼睛,在“药”和“太爷爷”这两个词上,停留了一下。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一种很苦、很涩,但又很安稳的感觉。像一碗熬了很久的中药,虽然难喝,但能治病。
他伸出小手,这次不是虚指,而是轻轻握住了那根药杵的中间。
一握上去,那种“实”的感觉更明显了。不是硬,是“韧”。像一根骨头,被岁月磨得光滑,但没断。杵身有一处微微凹陷,正好贴合掌心。那是无数次捣药时,手掌压出来的痕。
“他……手疼。”安安忽然说。
小满拂灰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安安,看着孩子握着药杵的小手,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的样子。
“嗯。”小满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很远的东西。“你太爷爷有风湿,一到阴雨天,手腕就疼。但他还是每天捣药,说药捣不细,药效就出不来。”
安安没说话。他握着药杵,感受着那处凹陷。好像那不是木头,而是太爷爷掌心里的一块骨头,一块疼了很久、也坚持了很久的骨头。他忽然松开手,药杵落在柜台上,发出“笃”的一声。不响,但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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