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加官进爵,新任长史 (第2/2页)
菜色简单,但做得干净利落。
周铮吃得沉默,只在夹菜的间隙,偶尔抬眼看看坐在对面的云浅浅。
云浅浅吃得也慢条斯理,等周铮放下筷子,她才开口:“周大人,舟车劳顿,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云夫人客气了。”周铮擦了擦嘴,“驿站很好,饭菜也合口味。”
“合口味就好。”云浅浅笑了笑,“我们这儿比不得京城,没什么山珍海味,只图个实在。”
她起身,从旁边的小几上捧过一个木匣,放在周铮面前。
周铮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
“云家商行在青州各分号的完税凭证。”云浅浅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盖着鲜红的官印,“从一月到九月,每一笔税,都在这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按朝廷律例,商税需由当地官府核验,盖章生效。这些凭证,南溪县的县衙都核验过,数目对得上。”
周铮看着那沓凭证,眉头动了动。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纸上的字迹工整,数目清晰,官印鲜红刺眼。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
每一张,都对应着一笔实实在在的税收。
每一笔税收,都对应着云家商行在青州实实在在的生意。
粮食、布匹、铁器、盐、茶叶……种类繁多,数额巨大。
周铮看完,把凭证整整齐齐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云夫人,”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浅浅,“这些,陆大人知道吗?”
“知道。”云浅浅点头,“他让我准备的。”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周铮问。
云浅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坦然。
“因为周大人要查,”她说,“我们就得让周大人查得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青州穷,底子薄。陆大人来了之后,做的每一件事,花的每一文钱,都得经得起查。税收是朝廷的命脉,我们不敢马虎,也不能马虎。”
周铮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我挑刺?”
“怕。”云浅浅老实承认,“但怕也得做。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省。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本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云家商行在青州的账目总册,包括进销存、工钱发放、损耗核销……所有明细,都在里面。”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周铮:“周大人若想看,随时可以看。”
周铮没动,只是看着那本册子。
册子很旧,边角磨损,纸张泛黄。可封面上的字,却写得一丝不苟。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田埂上,那个缺牙老农说的话。
“陆大人是真心为咱们好。”
真心。
在这个人人自危、处处算计的官场里,真心两个字,比什么都贵重。
周铮沉默了很久。
窗外,南溪县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夹杂着几声犬吠。
“云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明天,我想去看看你们说的……新式水库。”
云浅浅眼睛一亮:“好,我安排。”
第二天,陆怀瑾亲自带周铮去视察。
水库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山坳里,顺着新修的水泥路,马车一个时辰就到。
水库还没完全蓄满,但已经初具规模。
大坝用青石和水泥砌成,从山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像一道巨大的灰色屏障。
水从上游的溪流汇聚而来,在坝前形成一片碧绿的湖。
湖面平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刚种下的柳树苗。
“这座坝,高三丈,长五十丈,底宽四丈,顶宽一丈五。”陆怀瑾站在坝顶,指着远处的进水口,“那边修了分水闸,可以控制进水量。旱时放水灌溉,涝时蓄洪调峰。”
他蹲下身,拍了拍坝体:“水泥标号是三百的,抗压强度足够。坝基打了木桩,深一丈二,底下铺了碎石和黏土,防渗漏。”
周铮也蹲下,用手摸了摸坝体。
触手冰凉,坚硬。指节敲上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用了多少工?”他问。
“征调民夫三千人,历时四个月。”陆怀瑾站起身,“工钱按日结算,管两顿饭。农闲时施工,不影响春耕秋收。”
周铮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又去看了坝下的避灾粮仓。
粮仓是半地下的,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
墙体用砖石砌成,厚达两尺,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和瓦片。
仓门是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上了三道锁。
陆怀瑾让人打开门,一股干燥的凉气扑面而来。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麻袋,堆得几乎碰到屋顶。
每个麻袋上都用石灰写着字:稻谷、小麦、粟米……
陆怀瑾说,“现有存粮够全县百姓吃三个月。每年更新三分之一,防霉防虫。”
他走到墙角,指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罐:“这是测温罐,埋在粮堆里。如果粮食发热,罐子里的水就会冒泡,仓管员看到,就知道该翻仓晾晒了。”
周铮看着那个陶罐,忽然笑了。
“陆大人,”他说,“你这是把粮仓当成衙门来管了。”
“差不多。”陆怀瑾也笑,“粮食是命根子,马虎不得。”
他们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库。
风从坝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山间草木的气息。
周铮忽然开口:“陆大人,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做这些,”周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陆怀瑾沉默了几息。
他看着眼前这片他一手改造出来的山山水水,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南溪县城,忽然想起刚来那天,他站在破败的县衙门口,看到的荒凉景象。
“图个……”他轻声说,“让跟着我的人,日子能过得好一点。”
周铮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在这个讲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时代,这样的话,听起来太朴素,太实在,甚至有点……上不了台面。
可偏偏,它从陆怀瑾嘴里说出来,让人没法不信。
周铮看着陆怀瑾的侧脸,看着他眼角那些细小的皱纹,看着他手上那些洗不掉的茧子。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把这片穷山恶水,当成了自己的家。
把这里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周铮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揣着的那道奏折,写得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回到驿站,连夜重新起草。
奏折写得很长,把他这三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全都写了进去。
从水泥路的平整,到农田的丰收;从集市的繁荣,到税收的清晰;从水库的宏伟,到粮仓的妥帖。
他写:“臣观青州之治,非徒有其表,乃实实在在之功。陆怀瑾其人,虽出身赘婿,然其才学实为罕见。其治下之南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往来不绝。此非寻常能吏可比,实乃国之干才……”
他写到最后,笔尖都有些发颤。
写完,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塞进竹管。
正要封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驿站的幕僚撞开门,脸色煞白,手里举着一份火漆封口的急报。
“苍州……苍州急报!”
周铮心里一沉,接过急报,撕开火漆。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迹都被汗水晕开了。
“……苍州大旱,继发瘟疫,死者枕藉……流民数万,携家带口涌向青州边境……其中混杂暴徒,沿途劫掠,已有数股冲破关卡……”
周铮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南溪县的夜,还和往常一样宁静。
远处的街市上,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
可他知道,这份宁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幕僚还在喘着气,声音发颤:“大人,陆大人那边……恐怕已经收到消息了。”
周铮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那份急报,和那份写好的奏折,并排放在桌上。
两份纸,一份关乎过去,一份关乎未来。
他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和这个叫陆怀瑾的赘婿县令,和这个叫青州的地方,彻底绑在了一起。
窗外,风开始大了。
吹得驿站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凌乱。
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