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凤阳的幼狼 (第1/2页)
朱祁镇的死讯传到凤阳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
凤阳乃是大明的中都,太祖朱元璋的龙兴之地。
城外皇陵绵延,苍松翠柏遮天蔽日,肃杀之气笼罩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大明立国近百年,凡是犯了重罪、被剥夺宗室名号的皇家子孙,大多被幽禁于此,名曰“守陵”,实为囚禁。
朱祁镇的妻儿眷属,便被安置在凤阳皇陵旁的一座独栋偏宅里。
宅院规模不大,约莫十来间房,高墙林立,墙头缀着锋利的碎瓷与铁荆棘。
大门口全天候有重兵把守,虽然名义上保留了家眷的衣食进贡,但出入受限,与牢狱几乎无异。
前明皇后钱氏、几位随行的少侍嫔妃,以及年仅十岁的皇长子朱见深,尽数挤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
朱见深模样极像朱祁镇,生得面容清秀,可那双眼睛却少有童真,反而透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深邃。
从五年前的尊贵太子,到如今囚居凤阳的罪臣之子,巨大的落差与世态炎凉,逼着这个十岁孩童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稚气。
正值午后,阳光惨白地洒在冷清的院落里。
朱见深独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书,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史记》。
忽听得内堂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哭声穿透屋檐,惊起树梢阵阵寒鸦。
他合上手中的典籍,起身走进堂屋。
只见母亲钱氏正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捶胸顿足,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周围几个嫔妃也是掩面抽泣,哀鸿遍野。
“母亲,发生何事了?”
朱见深快步上前,扶住钱氏的肩膀,声音轻柔却不带一丝慌乱。
钱氏抬起肿胀的双眼,一把抱住朱见深,哭得声嘶力竭:
“深儿……你父皇……你父皇他……在南苑薨了啊……”
朱见深身形陡然一震。
“薨了”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他的心田。
他虽年纪尚小,却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个曾高高在上、也曾跌落尘埃的父亲,彻底不在人世了。
“父亲是怎么走的?”
朱见深推开钱氏,目光凝重,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
钱氏抽噎着,咬牙切齿道:“快马传来的消息……说是赐了毒酒,饮鸩自尽!秦烈那逆贼……硬生生逼死了你父皇啊!”
朱见深没有像母亲那样痛哭流涕。
他缓缓站直身体,跨出堂屋,站在廊下望向北方北京城的方向。
双手在袖中死死捏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滑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眼底掠过一丝毫无遮掩的寒光。
那眼神,活脱脱像是一头刚失去头狼庇护、却已悄然露出獠牙的受伤幼狼。
钱氏擦干眼泪,见儿子伫立不语,心中生出一丝诧异:
“深儿,那是你亲生父亲啊,你……你怎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朱见深缓缓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却目光如刀:“母亲,哭除了能让仇人痛快,还能有什么用?难道哭几声,父皇就能活过来吗?”
钱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长子。
“害死父皇的是秦烈,夺走大明江山的也是秦烈。”
朱见深一字一顿,“这笔血债,我记下了。现在我年幼力薄,扳不倒他,但我终究会长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钱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伸手捂住儿子的嘴,压低声音惊恐道:
“深儿!你疯了!门外全是新朝的耳目,这话若是传出去,咱们娘俩全得引来灭顶之灾!”
朱见深轻轻掰开母亲颤抖的手指,平静地回道:“母亲放心,孩儿懂得轻重,绝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马脚。但这个誓言,至死不忘。”
钱氏看着眼前眼神坚硬的儿子,心中的酸楚与绝望交织在一起。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朱见深趁着看守兵丁交接换岗的空档,避开巡视,只身一人悄悄溜出了宅院,摸索着来到了城外的皇陵墓园。
夜色下的皇陵显得格外肃杀,高耸的古松在狂风刮拂下发出阵阵如号哭般的呜咽声。
高大的石碑林立,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大明历代帝王的英灵似乎都在这黑夜中默默注视着他。
朱见深整了整衣冠,挺直脊梁,随后重重地跪在陵前,对着祖先的墓碑猛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见深,给诸位先祖磕头请安了。”
他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苍劲古朴的碑文,满含泪水,却硬生生控制着不让眼泪掉落。
“贼臣秦烈弑君夺位,害死父皇,践踏大明社稷。”
朱见深的身躯微微发抖,语气却掷地有声,“求列祖列宗庇佑孩儿平安长大!来日孩儿必当重聚大明旧部,杀回北京,斩下秦烈项上人头,夺回朱氏江山,以雪今日之耻!”
说罢,他又沉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渗出了血丝。
他霍然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北方,在心中冷冷默念:“父皇在天之灵安息,秦烈,此仇不共戴天,你且等着!”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森严寂静的皇陵阴暗处,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名唤王恩。
王恩原是南苑伺候朱祁镇的旧人,因忠心耿耿,此前被特许随同钱氏一行遣送凤阳守陵。
王恩躲在树影后,听清了朱见深发出的字字誓言,早已感动得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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