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凤阳的幼狼 (第2/2页)
“少主……真正的少主啊!”
王恩擦拭着眼泪,从树影后缓缓走出,跪倒在朱见深面前,“老奴王恩,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大志,老奴佩服!奴婢这铤而走险的一条贱命,今后便全交与殿下了。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辅佐殿下兴复大明!”
朱见深看着眼前的老太监,眼中的戒备渐渐隐去,伸出小手将他扶起:
“王公公请起。如今我已非太子,只是个守陵的废人。但只要公公愿助我一臂之力,来日若能光复社稷,定不负公公今日之恩。”
自那夜皇陵立誓之后,短短几天时间里,朱见深整个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过去那个偶尔还会坐在树下发呆、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的十岁孩童彻底消失了。
死讯传来的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鸡鸣未头遍,朱见深便已悄然起床。
他不再看那些消遣的诗词歌赋,而是将王恩暗中搜罗来的《资治通鉴》、《十七史百将传》、《孙子兵法》等治国兵书摆上案头。
从早到晚,除了用饭,他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历史成败与权谋斗争的研读中。
不仅如此,朱见深也意识到羸弱的身躯无法承载复仇的重任。
从第四天起,他每日清晨绕着狭小的院落跑步,挥拳练习,扎马步直至双腿发颤也绝不松懈。
钱氏看在眼里,既感到几分欣慰,心口却又像刀割般疼痛。
支撑儿子如此自虐般坚持的,唯有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而老太监王恩,也在这几天里开始暗中展现他的价值。
凭藉多年在宫中积攒的人脉与眼界,王恩趁着每日外出采购日常物资的机会,悄悄联系上了两位隐匿在凤阳城内、对新朝不满的前明旧部,试探性地为朱见深建立起了一条微弱的信息渠道。
与此同时,在封闭的宅院内,王恩开始将自己在朝堂内廷浸淫数十年的权谋术数、帝王御下之术、乃至百官之间的勾心斗角,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朱见深的悟性惊人,往往举一反三。
王恩每每教导,都不禁暗暗惊叹:这位十岁的殿下简直天生就是权谋的集大成者,可惜造化弄人,落得如此境地。
死讯传来的第六天深夜,微弱的油灯下,朱见深正在一张破旧的宣纸上画着朝局势力的草图。
“殿下——”
王恩端来一杯温水,压低声音道,“老奴今日在外头听说,淮西这边的几个前明军官,对新朝剥夺爵位的事情极度不满,暗中颇有怨言。老奴想,要不要找机会去拉拢他们,让精壮之士暗中积蓄兵力?”
朱见深停下手中的毛笔,转头看向王恩,眼神里有超脱年龄的理智:“王公公,你糊涂了。”
王恩微微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秦烈如今刚刚大权独揽,手握数十万精锐,兵锋正盛,天下莫敢不从。”
朱见深分析道,“那些所谓的旧部,不过是因为失去了既得利益而抱怨几句罢了。若真到了铤而走险的时候,他们第一个卖掉的就是我们。况且,秦烈的听风网网罗天下,凤阳城内不知有多少耳目,此时拉拢大批旧部,无异于引火烧身。”
王恩闻言,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道:“老奴冒失了,请殿下降罪。”
“我们现在的战略,唯有‘隐忍’二字。”
朱见深沉声道,“秦烈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位登基,强推新政,废除旧例,早已将天下士绅与大明遗老尽数得罪。眼下众人虽臣服于其武力,实则暗流涌动。秦烈野心极快,绝不会甘心守成,他日后若抽调主力倾国西征或下南洋,京师与国内必然空虚。到那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一个十岁的孩童,在短短几天之内,不仅克服了丧父之痛,更将眼下的天下大势分析得如此透彻,王恩听得背脊发凉,心中佩服得无以复加:
“殿下深谋远虑,老奴甘败下风!老奴听殿下的,绝不轻举妄动!”
“记住!”
朱见深将那张画满线条的宣纸放在灯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除了你我,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心意。在秦烈面前,我要做一个最听话、最懦弱的守陵遗童。”
死讯传来的第七天夜晚,凤阳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微雨。
钱氏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见朱见深仍在微弱的油灯下苦读兵书,小小的身躯在墙壁上投下孤单而坚韧的影子。
钱氏看着儿子日渐消瘦却日益坚毅的脸庞,忍不住眼眶发红,走上前去劝道:
“深儿,歇歇吧。这都几天了,你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身子骨怎么受得住?你还在长身体啊。”
朱见深抬起头,看着母亲肿胀未消的双眼,眼中难得地流露出对母亲的温情与柔软:
“娘,孩儿不累。父皇走了,孩儿是家里的男子汉。孩儿多学一分本领,将来才能护得母亲周全,才能讨还父皇的公道。”
钱氏闻言,手里的汤碗差点端不稳,一把将朱见深紧紧抱在怀里,呜咽哭道:
“深儿啊,娘不要什么富贵复辟,娘只求你能平平安安活下去!你父皇已经走了,你要是再有个闪失,叫娘怎么活啊!”
朱见深的脸贴在母亲冰凉的衣襟上,任由母亲抱着。
他伸出小手,轻轻拍着钱氏的后背,声音柔和:“娘,您放心,孩儿惜命得很,绝不会白白送死。但在秦烈项上人头落地之前,孩儿绝不会倒下。这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