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灯灭 (第1/2页)
太阳从终南山那边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天边还剩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薄薄的一线,贴着山脊的轮廓,像谁用细笔在天的边缘描了一道金边。院子里暗下来了,东西的轮廓开始模糊,药圃里的土面从褐色变成灰褐色,石榴树的枝条从清晰变成了一团交错的暗影,晾在竹竿上的那件衣裳也不再鼓动了,静静地垂着,像一个人站累了之后松下来的肩膀。
念唐端着晚饭从灶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高惠通还坐在屋门口的矮凳上。从午后到现在,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他端着托盘走过去,托盘上搁着一碗米粥、一碟咸菜、两只蒸饼。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托盘放在脚边的青砖地上。
“娘,吃饭了。“
高惠通没有应。她靠着门框坐着,头微微偏向一侧,脸朝着院子的方向。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她脸上滑过去了,她整个人笼在暮色的灰蓝里,像是融进了暗处。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腰间的玉佩垂在膝侧,在最后的微光里泛着一线温润的暗光。暗袋里的铜锁隔着布料贴着她的心口,没有了体温的焐热,已经凉下来了。
念唐蹲在她面前,又喊了一声——“娘?“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搭在膝上的左手。那只手是凉的。他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已经没有脉搏的搏动了。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暮色越来越浓,他蹲在她面前,手指贴着她冰凉的手背,维持着那个姿势蹲了许久。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他后颈的碎发,凉丝丝的。他蹲到膝盖发麻了,才慢慢地把手收回来。
他把托盘端起来放回灶房里,走出来,在母亲身边蹲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碰她,只是蹲在她旁边,和她并排靠着门框,面朝着院子。院子里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石榴树的枝条和药圃的土面都融成了一片灰黑的暗影,只有檐下那串辣椒的轮廓还隐约可见,像一小串被夜色淘洗过的珠子。
他蹲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身影在暮色里连成了一片。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像平时跟她说话时一样的语气:“娘,我回来了。饭做好了,你先凉着,等会儿再吃。不急。“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今天穿这件衣裳很好看。以前没怎么见你穿过,是压箱底的那件吧?“
他蹲在她身边说着话,一句接一句的,说今天的天气、说院墙根底下那丛野菊花开了几朵、说灶房里的盐快用完了明天要记得买、说山下集市上有人在卖新编的竹筐他想买一只回来装药材。他说了很多,有的有头尾,有的说到一半就停了,接上另一句。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又穿回来。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停了。
他站起来,伸手把高惠通左手掌心里那枚玉佩拿了出来。玉质已经凉了,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沉而润的凉意。他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刻字,平平整整的一片白。他把玉佩收进了自己的暗袋里,贴胸放着。然后他弯腰轻轻托起她的身体,把她从矮凳上抱起来。她的身子比他想象中更轻,隔着藕荷色的夹袄,他的手臂能感觉到她脊骨的轮廓一节一节地凸起来。他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床榻上,枕头上,盖好被子。被面盖上去的时候他掖了掖被角,把她空荡的右袖管折好搭在被面上。然后又掖了掖脚头的被角,把被面抻平了,把最后一道褶子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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