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6章 他的笑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第1/2页)
库房里的空气像凝了一层冰。
楼明之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匕首藏在袖口里,刀尖抵着小臂。他没有动。做刑侦那几年,他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有亡命徒,有伪君子,有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老实人,也有坐在明堂之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但像许又开这样的,他只见过一个。
这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刚刚出现在一个满地狼藉的走私仓库里。他就那么站在白炽灯下,负着手,身上的黑色风衣一尘不染,连脚下踩到的一点玻璃碎渣都没低头看过一眼。仿佛这满地的血和狼藉,都与他无关。
“许先生。”灰夹克终于缓过神来,声音发紧,“您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许又开笑了笑,笑得极其和煦,“这条街上什么时候多了条规矩,我许又开不能走了?”
灰夹克的脸僵了一下,捂着左肩的手又紧了几分。他朝四周使了个眼色,几个还能动的手下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却没人敢靠近许又开。楼明之注意到,这些人看许又开的眼神,比看警察还忌惮。
“许先生,今晚的事是个误会。”灰夹克低下头,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我们不知道您会来。是这小子——”他指了指楼明之,“他假借买老板的名号,我们正要处置他。”
许又开“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楼明之。他的目光在楼明之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他说他叫楼明之,你们就没查查底细再动手?”
灰夹克脸色更难看了。楼明之却心头一凛。许又开知道他的名字。而且早就知道。这说明他今晚不是凑巧来的。这仓库、这场交易、甚至他站在这儿和灰夹克对峙的局面,可能都在这个人的算计之中。
“许先生认识他?”灰夹克壮着胆子问。
“算认识。”许又开迈开步子,绕过地上翻倒的桌椅,朝楼明之走来。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小的咯吱声。楼明之没有退。他能感觉到许又开身上那股压迫感,不凌厉,却极重,像一座山慢慢移过来,不打算压死你,可你就是喘不上气。
许又开在离楼明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身高和楼明之差不多,平视过来,目光温润如水。
“楼队长,哦不,现在该叫你楼先生了。”许又开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茶室里聊天,“怎么样?查了这么久,查到我头上来了?”
“许先生觉得我该查你?”楼明之反问。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心里却翻得厉害。许又开敢当众点破他的身份,说明这地方已经不重要了。或者说,这地方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就是许又开早就安排好的。他今晚来,不是来救场,是来收网的。
许又开笑了笑,没接他这话。他转头看向灰夹克,语气仍是不温不火的:“今晚这里出了点事,你们都散了吧。明天买老板要是问起来,让他直接来找我。就说人,我许又开带走了。”
灰夹克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带着几个手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库房。卷帘门哗啦响了两声,重新合上。库房里只剩许又开和楼明之两个人。白炽灯的光惨白刺眼,把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拉得又硬又长。
“你在想,我为什么把你留下。”许又开走到长桌旁,用袖子拂开几块碎玻璃,坐了下来,抬头看他,“坐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楼明之没有坐。他靠在墙上,目光扫过库房四周。出口就在许又开身后二十米外,但直觉告诉他,那扇门没许又开发话,今晚谁也别想从那儿走出去。
“许先生,您知道我在想什么。”楼明之说,“那您就该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听人绕弯子。”
许又开点了点头,笑容不变:“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楼先生,你这一个月在镇江查到的东西,有七成都是买卡特喂给你的。你当真以为,凭你自己,能这么快摸到那些尘封二十年的旧事?”
楼明之的眼神沉了下去。他其实早就怀疑过。每回调查陷入僵局,总能在最后一刻得到意外的“线索”。一个匿名电话,一条不知从哪来的短信,一个刚好路过又恰好知道内情的人。太巧了。巧得像有人专门在给他铺路。
“买卡特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因为他需要一把刀。”许又开说,“一把够快、够利的刀。他要借你的手,把我拖下水。你呢,也需要一个方向。所以你们一拍即合。”
“那你呢?”楼明之盯着他,“你今晚来,是怕这把刀太快了,割到自己?”
许又开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楼明之琢磨了一会儿才品出来,那竟是欣赏。一种猫看着老鼠在自己摆好的迷宫里按路线奔跑的欣赏。
“楼明之,你确实不错。难怪你师父当年那么护着你。”许又开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你师父死前那一个月,来找过我三次。”
楼明之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他的师父,前刑侦总队长陆伯年。五年前死在一条小巷里,被定为醉酒后失足坠落。身上的枪没有了,配的警用匕首丢在十米外的阴沟里。案子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楼明之不信那个结论,一直在暗中追查。正是因为这个,他才被一纸调令送去了档案科,最后连档案科的位子都没保住。
“他找你干什么?”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寄放在我这儿。”许又开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楼明之面前,“里面装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你师父说,如果他出了事,这个袋子要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他没有交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楼明之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把铜钥匙上。钥匙很小,旧得发黑,头部刻着一个模糊的“陆”字。那是师父的东西。他不会认错。
“因为你那时候太冲了。”许又开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师父知道,东西一旦到了你手里,你会直接去拼命。他把你当儿子,所以宁愿把东西放在我这儿,也不给你。”
“那他为什么找你?”楼明之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全天下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信你?”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把钥匙,重新收回兜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因为我是最不可能动那袋东西的人。”他终于开口,“那里面有我的一件东西。一件能让我身败名裂的东西。你师父把它留在我这儿,就是给我戴上了一副镣铐。他死了,镣铐还在。我想拿回它,就必须保证那袋子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然后你等到了我。”楼明之的声音冷得像铁。
“是。”许又开坦率地点头,“但我也在等另一个结果。如果你不够格,那袋东西就永远烂在我手里。可今晚看来——”他顿了顿,目光往地上的血迹扫了一眼,“你比你师父当年还要硬。这种局面,换了你师父来,也许不会这么镇定。”
楼明之没接这个话。他快步走到许又开面前,离他很近。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两头无声对峙的兽。
“那个袋子,现在在哪儿?”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许又开平静地看着他,“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查这个案子,到底是为了给你师父翻案,还是为了别的?”许又开的目光落在楼明之的眼睛里,像两把很细的钩子,轻轻一伸,就想把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勾出来。
楼明之没有躲。他迎着许又开的目光,一字一顿:“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我师父当年护着的那盏灯,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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