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6章 他的笑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第2/2页)
许又开没说话。他看了楼明之很久。那目光从平静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回平静。最后,他轻轻鼓了鼓掌。拍得很轻,像给一出好戏鼓掌,又像给一个死人的墓碑上落下第一铲土。
“好。”许又开说,“下周此时,镇江博物馆的武侠文化展就要开幕了。那袋东西,我会放在一个你看得见的地方。但能不能拿到,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楼明之的心跳得很快,可他面上纹丝不动:“我要是不信你呢?”
“你当然可以不信。”许又开笑了笑,“可你还有别的路吗?买卡特给你的路,你是越走越窄。你身边那个谢家的姑娘,她找她师叔,也在找那半本谱。可你想想,二十年前青霜门的事,为什么一点谱子的痕迹都找不到?不是没有,是有人把它藏得太深了。深到只有我,才能带你走进去。”
他说到“谢家的姑娘”时,楼明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许又开注意到了,笑意更深。
“你今晚来这儿,她就守在三条街外吧?”许又开慢悠悠地说,“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不安全。楼先生,你要护的人多了。可你要是不信我,你就真谁也护不住了。”
楼明之没再说话。他退后一步,收起匕首。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做出让步。
许又开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那扇卷帘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楼明之一眼。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响,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买卡特今晚也派了人过来。不是刚刚那帮。是真正的杀手。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也不是你。是谢依兰。”
楼明之猛地抬头。
“现在追过去,还来得及。”许又开扔下这最后一句话,身影一闪,没入了卷帘门外的夜色里。
楼明之没有犹豫。他几乎是在许又开消失的瞬间就冲了出去。新港路的夜风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脸。他朝谢依兰所在的方位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战鼓。谢依兰的手机打不通。他跑了三条街,拐过两个路口,终于看见了她那辆停在巷子深处的旧车。
车门半开着。车窗碎了,玻璃渣子撒了一地。
楼明之的心猛地坠了下去。他冲过去,一把拉开车门。驾驶座上没有人。座椅上有一小摊血,还没干。他伸手一摸,指尖温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巷子很窄,前后通畅,地面是新铺的柏油,车辙印和脚印交叠在一起。他蹲下来,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仔细辨认。有几道痕迹很新鲜,鞋底纹路粗粝,是户外靴,不是谢依兰穿的那种平底鞋。方向朝北,通往江边。
楼明之起身就追。他跑得极快,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耳边只有风和自己沉重的喘息。他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一个快捷键。电话接通了,他压着嗓子说:“江边旧货场。谢依兰出事了,带人过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冲。江风越来越大,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前方已经能看见旧货场那排黑黢黢的铁皮房子。没有灯,只有月亮从云层后面漏下一点灰白的光,照出几个摇晃的人影。
楼明之放慢脚步,贴着墙根靠近。他看见三个人影。两个正把一个人往一辆白色面包车里拽。那人头发散着,一只脚光着,挣扎得厉害,可嘴上像是被贴了胶带,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呜声。是谢依兰。她还活着。
楼明之握紧了匕首。他知道自己不能急。对方是买卡特派的杀手,不可能只有三个人。附近一定还有埋伏。他环视四周,果然在面包车后方的一堆废旧油桶后面,看见了一个极淡的红点。狙击手。位置很隐蔽,但楼明之还是发现了。他当刑警那些年,反狙训练的成绩是全总队第一。
他慢慢蹲下,从地上摸起半块砖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他先冲向的,不是谢依兰的方向,而是那个狙击手藏身的油桶堆。
砖头脱手而出,精准地砸在油桶后面的暗处。几乎同时,他一个翻滚,避开了预判中的第一枪。枪声装了***,在江风里闷得像一声轻咳。楼明之没有停,匕首已经换到了正手。他冲进油桶堆,和那个狙击手撞在一起。黑暗中,他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闻见枪油和汗液混杂的味道。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楼明之的匕首划破了对方的枪带,那人索性弃枪,从腰间抽出一把军刺。刀刀都奔着要害。楼明之贴身短打,凭的是多年实战练出来的本能。几个回合之后,他的匕首终于扎进了对方的右肩。那人闷哼一声,瘫了下去。
楼明之没补刀。他抓起地上的***,架在油桶上,迅速瞄准了面包车旁那两个正在拖谢依兰的人。
“放开她。”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不响,却被江风吹得四散而开,像从四面同时压下。
那两个人听见了,其中一个本能地抬手要往谢依兰脖子上架刀。楼明之没有给他机会。枪口一偏,一颗子弹擦着那人的手腕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铁皮房上,溅起一串火星。那人手一缩,惨叫了一声。
“下一枪,就不是手了。”楼明之说。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扔下谢依兰,转身钻进了面包车。车子发动,大灯猛地亮起来。楼明之没有开枪拦车。他放下***,朝谢依兰跑过去。
谢依兰蜷在地上,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她嘴上的胶带被楼明之撕开,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楼明之把她扶起来,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伤到哪儿了?”他问,声音急得有些变调。
“皮外伤……没事。”谢依兰的声音嘶哑,却还是挤出了个笑,“那一下,我以为我死定了。楼明之,你来得真够快的。”
“许又开告诉我的。”楼明之低声说。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暂时没有威胁,才把谢依兰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凉,只有肩膀微微发抖。楼明之用了很大的力气抱她,像要把自己的体温都给她。
“许又开?”谢依兰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神里全是惊疑,“他出现了?”
楼明之点头,目光在夜色里像两块被江水洗过的黑石:“出现了。而且他说,下周,武侠文化展上,他会把我师父留下的东西交给我。”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你信他?”
楼明之没有马上回答。他望向江面。夜色下的江水像一条漆黑的带子,缓缓向东流去。风从水面上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信。但目前,只能赌。”
谢依兰靠在他肩头,没再说话。远处江面上,一艘货船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像一声苍老的叹息。他们身后,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不定,像无数双半闭半睁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对刚刚死里逃生的男女。
楼明之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这样一个沾过血的人。
“下次别一个人待在车里。”他说。
谢依兰白了他一眼:“那下次你带着我一起进去啊。”
楼明之没说话。他把她扶起来,朝巷子外走去。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在破旧的柏油路上并肩摇晃。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谢依兰之前给他的那个匿名号码。他按了免提。
“喂。”楼明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声。楼明之正要说话,谢依兰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唇语对他说了四个字——“别信”。
电话那头终于有人开口了。只有一句话。
“今晚只是见面礼。下周的展会上,我会给你一个大礼。楼警官,欢迎回到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