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九:纫如丝(上) (第2/2页)
玉朝笑意更深,温温柔柔应了一声,转脸又看向青家夫妇,语声软和却字字清晰:“爹娘,女儿这些年月月都托仙长捎银钱回来,便是盼着弟弟能好好念书,求取功名。不曾想这月还未到放月例的日子,女儿便得了恩准下山,行囊都暂寄在客栈里,明日女儿再取银两过来。”
玉家本就不压月钱,每月末按时发放,青杏死时还未到时日,自然不会再有银两寄来。这话半真半假,却也足以。
果真,青家夫妇一听,面色虽仍有惊疑,却缓和不少。月钱之事,镇中有心者少做留意便可知晓,然玉朝这等容色之人,若非真是他们女儿,何苦冒充青杏?
如此想着,面上不觉带出笑意,老妇人更是握住玉朝的手,在掌中摩挲,动容道:“杏儿啊……娘的好杏儿……”
玉朝眼圈一红,顺势扑进妇人怀里,带着哭腔,哀哀切切:“娘,对不住。女儿明知家里紧巴,可十年未归,心里又怕又慌,唯恐爹娘不认我,便先在客栈住下了。娘……您不会怪我吧?”
妇人身子微僵,正待开口,林秋白已在旁温声笑道:“杏丫头多虑了,日子再难,哪有亲爹娘怪女儿的道理?不过几两房钱,花了便花了,一家人齐齐整整便好。再者说,当年与米家的亲事虽未成,掌柜的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能收几个钱?”
玉朝闻言,立时破涕为笑:“多亏林先生提醒。我也知道掌柜伯伯疼我,米烂哥也照拂我,就是……就是心里怯。”
二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间,便把这身份的事钉得死死的。日后纵有疑心,也大可推一句“女大十八变”“幼时记不清”。
此法算不得万全之策,却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林秋白见事已办妥,便拱手与几人作辞。
玉朝见状,忙擦了擦眼角,扬声道:“林先生稍等。甲长托您勾销门牌,您手边又未带笔墨,不若先回去办事,等我与爹娘叙过旧,晚些您再来接我,咱们一道回镇上,也好交割清楚?”
青家夫妇虽不识字,青书却是读书的,家中怎会没有笔墨?这话不过是找个由头说与他们听,免得被青家发觉端倪,自个脱不了身罢了。
林秋白何等乖觉,一听便懂了她的心思,也不点破,只含笑应了,又与青家夫妇寒暄两句,便转身往外走。
玉朝挣开妇人的手,忙道:“爹娘稍候,我送送林先生。”说罢,吸了吸鼻子,小步跟在林秋白身后,往弄堂外去。
桐花弄本就不长,走了数十步,离青家远了,玉朝才收了神色,郑重道:“方才的事,多谢先生。”
“谢我什么?”林秋白脚步微顿,回头瞧她,那股子贱气又冒了出来。
玉朝才不上他的当,弯唇道:“谢先生未臭嘴。”
林秋白低笑出声,摇了摇折扇:“青大夫妇可不是什么温厚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待你真站稳了脚跟,再谢不迟。”说罢,他抬眼望了望巷口那株老泡桐,驻足道,“回去罢,晚些我来接你。”
玉朝点点头应下。她原以为以林秋白的性子,不落井下石便算难得了,竟未想到他会出言帮衬。再记起先前他主动揽下门牌之事,应是那时便存了心思。
一时之间,对他的印象改了几分。
可转念又想:二人非亲非故,他平白无故帮自己,是一时善心,是瞧热闹,还是……为了那枝海棠?
或许三者都有几分。可历经生死之后,她心里纵有感激,更多的却是警惕。
他已窥破她身份异样,碧蛇又惧他三分,自己还以血养过海棠花灵,若他真存了歹意,便是拼上性命,也难伤他分毫。
若仗着回溯本事,一步一步筹谋,也未必没有胜算,只是……又要死几回呢?
正茫然出神,身后远远传来妇人的呼唤:“杏儿——”
她猛地回神,扬声应了句“来了”,再转身时,脸上已重挂起温软笑意,朝着小院走去。
根究到底,最坏也不过一死。大不了,良心黑些,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