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6)胜利之路 (第1/2页)
菲律宾,吕宋岛东部,深山。
从地面垂直向下六十多米,一条坑道斜斜地扎进山体,纵深数百米,黑黢黢的,像大地的一道旧伤口。坑道两侧,整齐地摆着两米高的宽大木箱——几十只,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每一只木箱的盖子都敞开着。
火把的光晃过去,箱子里金光一片。无数重新熔铸过、没有任何标记的黄金砖,一块挨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像刚出炉的糕点。旁边几只箱子里,是白金锭和白银锭,白森森的,映着火光,冷得像霜。
几十名当地劳工,近乎赤裸,只在下身裹着一块布条,此刻正围在木箱旁开怀畅饮。
今天是搬运工作的最后一天。一向吝啬到一颗米都要数的日本人,破天荒给每人发了一顿有酒有肉的餐食。肥猪肉炖得冒油,米酒管够。劳工们狼吞虎咽,划拳行令,几个苍老的歌声混着年轻的笑声,在坑道里嗡嗡地撞。很快,一个接一个歪倒在木箱之间的空地上,鼾声四起,嘴角淌着涎水。
坑道口,绳梯一阵轻响。
一个满脸横肉的矮个子日军少将爬了上来,领章上别着一颗银星,一只手里捏着一本装箱物品登记册。他喘着粗气,两个随从军士跟在他身后。
坑口边,站着一个长方脸、梳着背头的青年军官,一身军服笔挺,双手戴着白手套,正懒洋洋地把玩着一枚金币,金币上,印着菊花纹章。
少将快步上前,腰弯得极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双手呈上册子:
“宫田中佐,都安排妥当了。“
被称作宫田的军官眼皮都没抬。
他拇指一弹,金币“嗡“的一声飞向空中,翻了个身,又被他一把攥回手心。他这才伸出戴白手套的手,接过登记册,只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说,转身登上候在一旁的吉普车,引擎发动,朝下一处藏宝地去了。
吉普车的影子消失在山道尽头。
少将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山风吹得他后颈发凉,也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他朝坑口努了努嘴。
一名军士会意,凑上前,点燃了早已备好的引信。
嘶——嘶嘶——
火星顺着***,向着黑黢黢的坑道深处,飞快地爬去。三人转身,快步跑开,跑出很远,伏在一块大岩石后面,捂住了耳朵。
坑道里,醉倒的劳工们睡得很沉。有一只手还搭在木箱沿上,离那堆黄金,只有几寸。
只一会儿工夫——
轰!!!
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地底滚上来,大地猛地一颤。坑口应声塌了下去,碎石、黄土轰隆隆倾泻而下,扬起一注蘑菇状的灰白烟云,久久不散。
远处,十辆等候已久的推土机隆隆开过来,每辆都拖着一株连土带根、枝叶繁茂的大榕树。驾驶员们面无表情地开始作业:推土,填埋,碾压,再把大榕树端端正正地栽在填平的坑口上方。
浇水,培土。
新栽的榕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仿佛已经在这里长了一百年。
没有人知道,这棵树下面埋着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坑里那些曾经会笑、会唱歌的人,再也上不来了。
1944年的最后两个月,过得飞快。
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了来年的1月28日。寒冬即将过去,还有一周就要立春。
中国西南边陲的小镇畹町,到处张灯结彩,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年前的战报,如今都已尘埃落定:廖耀湘的新6军奉调回国,增援国内战场;孙立人指挥新1军连克八莫、南坎两大重镇;滇西部队也终于啃下了龙陵。两路大军继续对向推进,把一路上溃败的日军像扫落叶一样扫出了国境。
昨天,滇西部队与缅甸这边的中美联军,在畹町附近的芒友胜利会师——中缅印陆路通道,在这一天,正式联通。
工兵们在畹町河的东岸,架起了一座横跨公路的牌楼,牌楼上拉着大红的横幅:“中印公路通车典礼“,用树枝和鲜花扎成一个大大的“V“字花架,立在牌楼正中。
牌楼旁,竖着一块分界路标:通往中国方向的滇缅路,距昆明566英里;通往印度方向的利多路,距利多478英里。路口还挂着一条小横幅:“欢迎驻印新1军凯旋回国“。
牌楼后方的公路一侧,搭起一座简洁的典礼台。台背用木杆撑着两块大白布,星条旗和青天白日旗斜贴其上,交叉成一个巨大的“V“。
台下,分两边坐着两支部。一边,是穿着黄咔叽布军装、戴着美式钢盔的中美联军;另一边,是穿着灰布军装、戴着英制钢盔的滇西远征军。两种不同的军装,两种不同制式的钢盔,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却谁也挡不住彼此脸上那种同样的、熬出头了的神情。
上午十一时,满面笑容的滇西远征军总司令卫立煌,与缅印战区总指挥索尔登并肩步入会场,孙立人、皮克以及专程赶来的宋子文跟在旁边,一路有说有笑。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中美高级将领。
众人就位。负责司仪的庆典总指挥,新38师新任师长李鸿,挺胸走到台前,高声宣布:
“中印公路会师通车典礼,正式开始!首先,举行升旗仪式!“
高昂的军乐骤然响起。
全体起立,唰的一声,千百只手举到眉际。美军的战地记者们端着一般人不曾见过的柯达折叠相机,在人群里穿梭往返,镁光灯一闪一闪,争抢着捕捉这个历史性的瞬间。
升旗仪式结束后,卫立煌与索尔登先后致辞。
“今日的胜利会师,将是东京会师之先声!“卫立煌声如洪钟。
索尔登则盛赞中国军队的英勇善战,末了一句,把全场的气氛推到了顶点:“预祝我们再打到东京去会师!让美国的旗帜和中国的旗帜,一起飘扬在日本的上空!“
掌声雷动。
接着,宋子文整了整大衣,走到台前,代表蒋中正,宣读《中印公路开辟之意义》演说辞:
“……我们冲破了日本人对中国的封锁!请允许我,以约瑟夫·史迪威将军的名字,命名这条公路。以纪念他所做出的卓越贡献,以及在他的指挥下,盟军与中国军队在缅甸战役和筑路过程中发挥的巨大作用!“
“史迪威公路“——这个名字一出口,台下联军阵营里,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和掌声。有人下意识地回头去找那个瘦高的影子,然后才想起来,那个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最后上台的是多恩。他展开一封电报,代表远在美国的史迪威,宣读他特地发来的祝贺信。
信写得很短。醋乔在信里感谢了所有的人——步兵、工兵、医务人员、空勤人员、卡车司机,以及劳工们,是大家的共同奋斗,最终建成了这条路。
通篇,唯独对他自己的作用,未置一词。
仿佛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台下,队伍的中段。
顾岩盛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托尼。这个美国小伙子正怔怔地望着台上那面星条旗,眼眶发红,肩膀微微地垮着。
他又想起舅舅了。
顾岩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低声说:
“不要难过。布大叔和杨先生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刻,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托尼摇了摇头,眼中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总觉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总觉得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乘坐的那架飞机,只是失事失踪了——我们只是,还没法找到而已。“
顾岩盛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飞机失事“,这是四个月前,军方正式通报给所有人的说法。那架从重庆起飞的C-47,连人带机,消失在云层深处,连一片残骸都没有找回来。团里还给两个人都立了衣冠冢。
顾岩盛抬起头,望向畹町河北岸连绵的群山,在心里,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同托尼一样,从来就不太相信那四个字。
要员致辞完毕,通车剪彩仪式开始。宋子文和皮克相偕走到牌楼下,在掌声与军乐声中,一同剪断了彩条。随后,两人走到畹町河西岸,坐进一辆威利斯,缓缓地驶过畹町河上的木桥,进入中国境内。
他们身后,是由一百多辆各式车辆组成的庞大车队,从利多一路开来的卡车,满载着武器弹药和物资;拖曳着大炮的炮车;蒙着红十字的救护车;崭新的吉普车……车轮碾过崭新的路面,一辆接一辆,浩浩荡荡,朝着昆明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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