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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6)胜利之路

  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6)胜利之路 (第2/2页)
  
  车队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和两岸的欢呼声混在一起,惊起了河滩上一群越冬的水鸟。
  
  春天,就要来了。
  
  畹町河西岸,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上。
  
  西格雷夫医生抱臂站着,军服的风纪扣解开着,任凭高原的风灌进衣领。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注视着地平线上那座行将散场的庆典会场——人群开始松动,彩旗还在飘,军乐已经停了,只剩零星的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亨特爬上山包,走到他旁边站定,朝会场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条路,终于打通了。“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笑道:“你怎么猫在这儿?该去到那边,接受大家的欢呼啊。我敢说——你跟老皮克一样,会是今天最受欢迎的人。“
  
  西格雷夫接过烟,就着亨特递来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
  
  “怎么在这儿?“他扯了扯嘴角,那笑里没有半点喜庆,“我就是个厌恶战争的医生而已。让我选——我宁愿不去接受大家的爱戴,也不想当这该死的战争里的什么所谓功臣。“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会场里那些勾肩搭背、准备“打到东京去会师“的军官们,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要打到东京去会师。早知如此,真不该治好这帮家伙。“
  
  亨特哈哈大笑,喷出一口烟圈。
  
  笑完了,两人并排站着,沉默了一会儿。山下的车队还在一辆一辆地过,喇叭声远远地飘上来。
  
  “今后什么打算,老伙计?“亨特侧过头,“留在缅甸,还是带着家人回美国去?“
  
  “生长于斯,回不去啰。“西格雷夫望着远处的群山,声音放缓了,“我很喜欢缅甸,喜欢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刚在南坎选中了一块地,靠着河,准备在那儿开家医院。不打仗的时候,这儿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
  
  说完,他侧过身,反问亨特:
  
  “你呢?这条路打通了,你的活儿算是干完了——还打算继续打下去?“
  
  亨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烟,那截烟灰积得很长,一直不往下掉。
  
  “自从倒霉鬼拉姆斯飞机失事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再吸引我的东西了。我先得把托尼带回国,交还给他母亲——这是我答应过他舅舅的。然后……“
  
  他顿了顿。
  
  “去追随我的老长官,加入海军陆战队。他们那边,迫切需要经验丰富的步兵指挥官,准备去进攻太平洋上一个据说非常难啃的火山岛。“
  
  亨特说完,抬起眼,注视着远方。夕阳正沉到畹町河对岸的山脊后面,把他的半边脸染成了暗金色。
  
  “这次——“他淡淡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将为自己而战。“
  
  西格雷夫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伸手,用力按了按老朋友的肩膀。
  
  一周后,昆明。
  
  从史迪威公路驶来的首支车队,抵达了昆明西门外。打头的一辆卡车缓缓停靠在飞虎队司令部对面,滇缅公路零公里的里程碑旁。
  
  六万多昆明民众,早已夹道等候。
  
  街道两侧,人头攒动,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远远的郊外。有人踩着板凳,有人爬上房顶,有人挥着小旗,有人敲着铜盆。当车队车头的那面星条旗和青天白日旗映入眼帘时,整条街欢声雷动,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成一片,硝烟混着尘埃,在冬日的阳光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金雾。
  
  又一场盛大的欢迎会。
  
  皮克从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这位筑路将军一路风尘,胡子拉碴,军装上全是灰。他穿过拥挤欢呼的人群,在卫兵的护持下挤到观礼台,把第一批运输物资的清单,郑重地交到了云南省政府**龙云的手上。
  
  龙云接过清单,看都没看,转身从随从手中取过一面锦旗——杏红的缎子上,绣着四个金色的大字:
  
  “胜利之路“。
  
  他将锦旗双手转赠给皮克,以表嘉奖与感谢。
  
  镁光灯顿时闪成一片。皮克捧着那面锦旗,这个修了一辈子路的硬汉,眼圈一下子红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这路……是中美两国士兵和民工,一锹一镐挖出来的。“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随着中印公路与输油管道的彻底贯通,从这一刻起,大批的美援物资与油料,将从陆路源源不断地输入中国——再不用飞越驼峰,再不用拿飞行员的命换吨数。这一天,给每一个关心局势的中国人,都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黄山,云岫楼。
  
  蒋中正这会儿气定神闲地坐在楼前,石桌上摆着一壶明前茶,茶香袅袅。他手里翻着的,是数天前史迪威公路贯通的报道,头版头条,配着畹町会师的巨幅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面交叉的旗帜上,久久没有移开。
  
  谁能想到呢——就在年前,局势还曾险恶到那一步。
  
  日军拿下桂林、打通大陆交通线之后,立刻分出一部兵力,沿黔桂铁路直逼黔境。横山勇第11军的一个先头联队,追着溃兵和数万逃难的民众,一路烧杀掳掠,竟趁势攻进了贵州独山。
  
  那时候,重庆是什么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城里到处人心惶惶,银行门口挤兑的长队排到了街角,官场里谣言四起,“政府即将垮台“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美、英、苏各国使馆已着手准备撤侨,魏德迈更是几番进言,请他做好准备,再迁都。
  
  再迁都。这三个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第二回。
  
  不过,在解决掉史迪威之后,他接受了美方警示,一连串的组合拳打了出去:急调孙元良第29军由川入黔,迎头阻敌;派何应钦亲赴贵阳督战;配属给新6军的战车第2营,紧急车运入黔,前出至龙江一线,凭装甲优势硬生生遏制住了日军的疯狂突击。随后,美军飞机炸毁了独山城北的深河桥。
  
  那座桥,从此成为日军再也无法逾越的终点。
  
  他暗藏在贵州山里的那些军火,大部分,也得以保全。
  
  更要紧的是日本人自己缩了手。
  
  中共的牵制让大本营始终没敢把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全面抽调南下,尤其是那支八路军的南下支队,钻进敌后,东一刀西一刀,把日伪军搅得寝食难安。已升任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的冈村,对此极为忌惮,死活不敢让横山勇再继续深入,只能收缩兵力,改取守势。
  
  再加上密支那航线更加安全,国内战场得了紧急输血,这一场在日军规模空前的逼迫下、险些全盘崩盘的危机,总算是止住了。
  
  蒋中正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然后,他想起那个被他赶走的人。
  
  史迪威。醋乔。那张布满皱纹、总是一脸固执的脸。
  
  他主持打通的这条公路,如今成了中国的救命通道;他亲手练出来的驻印军,如今是各条战线上的顶梁柱;他念着“祝最后胜利“转身离开的样子,仿佛还在昨天……
  
  蒋中正端着茶,望着远近的苍翠山色,心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悔,也说不上是快,就是有那么一丝说不出的滋味,在胸口慢慢荡开。
  
  不过,这一丝滋味很快就被更紧要的事情冲淡了。
  
  眼下,太平洋战场大局已定,盟军正准备从东西两线对德国发起总攻;随着史迪威公路的贯通,美援物资将绵延不绝地从陆路输入,国内的局势,只会一天比一天稳固。
  
  抗战胜利的曙光,似乎真的快要来临了。
  
  蒋中正缓缓站起身,凭栏远眺,目光越过层峦叠嶂,落在西北方向极远极远的天际线上。
  
  胜局将定。接下来,就该腾出手来,对付那个日益壮大的心腹之患了。
  
  他已经密令前线各部,围剿那支一路打击日伪军、正在湘粤边开辟根据地的八路军南下支队。至于延安喋喋不休的那个“联合政府“——
  
  他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不急。先剪其枝叶,再掘其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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