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场 (第1/2页)
正德二年冬,隰衡踏上了去贵州的路。
他不是被谁派去的。这一次完全是他自己的决定。
三年前,他在南京的一个书肆里听到了一则消息——一个叫陆昭明的官员因为上疏弹劾权阉刘瑾,被廷杖四十、贬至贵州龙场做驿丞。龙场在那个年代是蛮荒之地,瘴气弥漫,苗人杂居,汉人去那里和发配没什么两样。
陆昭明。
隰衡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这个名字在明朝太常见了——而是因为书肆的老板在提到此人时,加了一句评价:"这个人在贬路上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不像一个被打趴下的人写的。"
隰衡没有多问。他把陆昭明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三年后,他动身了。
从苏州到贵州龙场,走陆路大约四千里。隰衡走了两个月。他走的不是官道——官道上有刘瑾的耳目,他不想被认出来。他走的是商路,跟着一个贩盐的队伍混进去,白天赶路,晚上在路边的客栈歇脚。
越往西南走,路越难行。进了贵州地界以后,官道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间小道。小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和灌木,头顶上的天被遮得只剩一条缝。空气潮湿闷热,蚊虫多得能把人咬疯。隰衡的衣服每天都湿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板结成一块硬壳,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地响,像裹了一层枯叶。
盐队的人走的是山路——那种在山腰上凿出来的窄路,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涧。深涧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擂鼓。到了夜里,山风从涧底往上灌,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疼。隰衡和盐队的人挤在一个简易的窝棚里睡觉。棚子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四面透风,地上铺一层稻草就是床。稻草下面是石头,硬得硌脊梁。他旁边睡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盐工,背驼得像张弓,呼噜打得震天响,翻一次身就把稻草挤掉一半。
路上经过一个废弃的苗寨。寨子只剩了几根木柱子和一堆烂泥,像是被谁一把火烧过。木柱子上刻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隰衡认识的任何文字。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些符号。盐队的人催他快走,说这地方不干净,以前闹过鬼。
隰衡不信鬼。他活了这么久,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得多。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
他走到了龙场。
龙场不是一个"场"——没有集市,没有街面,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村子都不算。它只是万山丛中的一块凹地,几十间茅屋散落在山腰上,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泡得发黑。寨子里偶尔走出几个苗人,穿着粗布短衣,看见隰衡这个外来的汉人,眼神中带着警惕但没什么恶意。所谓"驿站",不过是两间歪歪斜斜的土墙房,门上挂着一块烂了一半的木牌,上面"龙场驿"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屋前那片泥地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
陆昭明就住在这里。
隰衡在驿站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午后。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陆昭明的身上。他坐在松树下的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在这种荒僻地方能有一卷竹简简直是个奇迹。
隰衡第一次看见陆昭明的脸时,愣了一下。
这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件灰色的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根木棍上。他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脚上穿的是草鞋,脚趾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是廷杖留下的——隰衡认得那种伤疤的形状。四十杖的廷杖,打完以后皮肉翻卷,好了以后就是这种蜈蚣似的疤。有的人打完就站不起来了,有的人打完就疯了。陆昭明没有疯,也没有倒——他只是瘦了。瘦成了一根竹子。竹子瘦,但不会折。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隰衡见过。在刘伯温的眼睛里见过。但陆昭明的亮和刘伯温不同——刘伯温的亮是深井中的光,沉稳、内敛,像一面被磨得很光的铜镜;陆昭明的亮是篝火中的光,灼热、跳动,像一把刚出炉的刀。
"你从哪里来?"陆昭明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苏州。"
"苏州?"陆昭明的眉毛挑了一下,"苏州到龙场,四千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见一个人。"
"见我?"陆昭明笑了。那笑容和他瘦削的脸不太相称——太坦荡了,坦荡得不像一个被贬到天涯海角的人。
"你认识我?"
"久闻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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