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场 (第2/2页)
"久闻其名的人多半会失望。"陆昭明把竹简卷起来,放在石头上,"你看我这个样子——一个被廷杖打残了的驿丞,住在蛮荒之地,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你来见我,是觉得我还有什么值得看的?"
隰衡在他对面坐下了。
"我听说先生在贬途中写过一首诗。"
"哪一首?"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陆昭明看了他一眼。"你能背出来说明你读过。读过的人多半是读书人。你是读书人?"
"做过几年药铺老板。"
"药铺老板能背我的诗?"
"药铺老板也是读书人出身。"
陆昭明大笑。笑完以后咳了几声——他的肺在龙场的潮气里受了损,一直不太好。他咳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你既然来了,就住下吧。我这里没有好酒好菜,但有一样东西管够——清静。"
隰衡住下了。
他住在驿站旁边一间废弃的仓库里。仓库原来堆放驿马的草料,现在空了,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就是床。屋顶漏了一个洞,下雨的时候能看见天。隰衡找了几块木板把洞补上,又用茅草把墙壁的裂缝塞了一遍。墙角有个老鼠洞,洞口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东西出入。隰衡没有去堵——在这种地方,有个活物做伴也好。他甚至在洞口放了几粒从盐队那里要来的粟米,第二天早上粟米不见了,洞口多了一串细小的爪印。
白天他帮陆昭明劈柴、挑水、修屋顶。陆昭明不让他帮忙整理文书——"你字写得太好了,不像驿卒,像翰林院的。"隰衡就只干粗活。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陆昭明读书的时候也不打扰他。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各忙各的。
头几天他几乎没和陆昭明说话。陆昭明每天忙着处理驿站的事务——说是事务,其实就是几匹瘦马和几个半死不活的驿卒。剩下的时间,陆昭明用来读书和思考。
隰衡观察了他三天。
第一天,陆昭明在读《大学》。他读得很慢,每隔几行就停下来,闭目良久,然后把书翻到前面重新读。隰衡注意到他读的不是朱熹的注——他自己做了批注,写在书页的空白处,字迹极小。
第二天,陆昭明在读《六祖坛经》。这本佛经在龙场这种地方极难获得,隰衡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他读这本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读《大学》时完全不同——读《大学》时他的眉头是皱的,读《坛经》时他的眉头是松的。
第三天,陆昭明什么都没读。他在山间走了一整天,从早走到晚。隰衡远远地跟着他,看见他在一条小溪边坐了很久。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他坐在溪边,眼睛看着水流,脸上的表情像一潭被风吹皱了的水——不是平静,而是正在从扰动中恢复平静。
第三天晚上,隰衡在仓库里铺稻草时,陆昭明来了。
"你跟了我三天。"
"没有恶意。"
"我知道。"陆昭明在门口的稻草上坐下来,"有恶意的人不会跟三天。有恶意的人跟半天就动手了。"
隰衡笑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陆昭明又问。
"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方向。"隰衡斟酌着措辞,"我来这里以前,见过很多聪明人。他们聪明,但没有方向。他们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但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什么。你不一样。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要什么?"
"我正在看。"
陆昭明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漏进来——隰衡补的那块木板没有完全遮住——在陆昭明的脸上画出一道白线。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单调而执着,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仓库里弥漫着干稻草和泥土的气味,混着角落里那堆发霉的旧草料散发出的酸味。
"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陆昭明说,"不像是药铺老板说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说的。"
隰衡没有接话。
陆昭明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说了一句:"明天跟我上山。山顶上看日出。"
他走了。
隰衡躺在稻草上,看着被木板遮住的屋顶。木板和屋顶之间有一条缝,缝里能看见一小片天空。龙场的天空和苏州的天空不一样——更近、更沉、云层更低,像一床厚棉被盖在山顶上。
但星星是一样的。
两千年来,不管他在哪个朝代、哪座城市、哪座山上抬头看,星星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