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 (第1/2页)
正德十四年六月,南昌传来急报——宁王朱宸濠反了。
消息传到浙东山村时,隰衡正在给一个姓陈的老太太诊脉。送信的人是十里外驿站的驿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就喊:"先生,宁王反了!朝廷正调兵平叛!"
隰衡的手指在陈老太太的腕脉上停了一瞬。
宁王。
他等了六十年的消息,终于来了。
"别急。"隰衡给陈老太太收了针,转头对驿卒说,"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南京方面传过来的檄文,说宁王在南昌起兵,号称十万大军,沿江而下,直奔南京去了!"
隰衡站起身,走到窗前。六月的天闷热得像蒸笼,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告诉赵里正,今晚在祠堂议事。"
驿卒跑了。陈老太太问:"先生,出什么事了?"
"没事。"隰衡把药箱合上,"您回去好好歇着,明儿我再来看您。"
他送走陈老太太,在屋里坐了很久。桌上还摊着一本《大学》,是他今早给学生讲的课——"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讲了两百遍不止,每一次都觉得这些话是对的,每一次也觉得这些话太重了。
陆昭明说过一句话:"知而不行,等于未知。"
那是在龙场的深谈。陆昭明被贬到贵州荒僻之地,在那里悟出了他一生最重要的道理。隰衡当时坐在对面,听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知而不行,等于未知。
隰衡知道宁王会反。他知道宁王的兵力部署,知道宁王的粮草调度,知道宁王手下有哪几个能用的将领、哪几个不能用的废物。他甚至知道宁王最终的结局——兵败,被俘,死于非命。
但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提前说了,历史就会改变。而改变历史的代价,他付不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宁王已经反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阻止叛乱,而是让叛乱尽快结束——让少死一些人,让天下少乱一些时日。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从暗线的情报中嗅到了巫逐的气息。
宁王背后,有人在推。
隰衡站起来,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一枚铜牌。铜牌已经发绿,上面刻着一个蛇形花纹——这是他两千年前建立的暗网信物。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出了门。
隰衡的暗线遍布天下。
从秦朝开始,他在每一个朝代都布下了人手。起初是为了对抗巫逐,后来成了一种习惯。他在金陵有粮商,在福州有船夫,在洛阳有铁匠,在成都有茶铺掌柜。这些人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每隔十年,会有一个陌生人来找他们,递上一枚铜牌,说一句暗语。
这一次,他派出去的信使有十二个。十二个人往十二个方向跑,带着同样的铜牌和暗语。
七天之后,消息陆续回来了。
南昌的盐价在三个月前突然涨了三倍——有人在大量囤盐。
鄱阳湖上的渔夫说,最近半个月夜里总有快船往来,不打灯,不鸣号。
宁王府的管事在一个月前开始高价收购战马,把周边三个府的良马都买空了。
隰衡把这些消息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看。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份寻常的药方。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愤怒。
巫逐又在干同样的事。
利用混乱。挑起战争。让死人更多。
从秦朝到明朝,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手段。巫逐从不亲自上阵,他只需要在某个有权力的人耳边说一句话:"你可以做得更好。"然后那个人就会发疯,就会起兵,就会让天下大乱。
巫逐要的就是乱。乱中有人死,死了就有人忘。遗忘,是巫逐最好的养分。
隰衡把消息收好,下了山。
他要去见陆昭明。
陆昭明此时正在吉安。
朝廷的平叛令下得很快——宁王势大,地方官员无力抵抗,朝廷急调各路兵马围剿。而陆昭明,这个在龙场悟道的学者,此时被任命为南赣巡抚,统率平叛大军。
隰衡到吉安时,已经是六月下旬。城门口戒严,进出都要验身份。隰衡报了自己的名字——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的名字——守门的士兵翻了翻册子,放他进去了。
陆昭明在衙门后院的书房里接见了他。
"你来了。"陆昭明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我来了。"
"宁王的事,你怎么看?"
隰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房的地图前,看了很久。地图上宁王从南昌起兵,最合理的路线是沿赣江北上,过鄱阳湖,入长江,直扑南京。
"他不会去南京。"隰衡说。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那个实力。宁王号称十万大军,但其中至少一半是裹挟的百姓和临时招募的匪寇。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三万。这三万人里,水军不到一万,陆军不到两万。他如果沿江而下,补给线太长,一旦被截断后路,就是瓮中之鳖。"
陆昭明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他会先打安庆。安庆是长江咽喉,拿下安庆就能控制长江中游。但他不会久留——他的目标不是占地盘,是速战速决。他以为朝廷反应不过来,以为能一鼓作气拿下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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